宝玉一行回至荣国府,已是申酉之交。
府里早得了信,前头角门、内仪门、二门上,各处婆子小厮都已候着。贾母那边一日问了数回,听说人进了府,便叫鸳鸯亲自出来看;王夫人处也遣了人,问宝玉可曾好好回来,林姑娘可曾受风;李纨、探春等又各自打发丫鬟过来。外头车马才停,里头已一层一层传了进去,倒比去时更惊动几分。
宝玉先到贾母处磕头。贾母见他清减了些,眼圈先红了,拉着他的手问了许多话。宝玉低头一一答了,几番想往黛玉那边望,却被鸳鸯轻轻拦住。贾母也知此时不可任他,只说:“人回来了,便好。你且把自己的错记住,别又一见你妹妹,便把什么都忘了。”
宝玉红着脸应了。
黛玉也来给贾母请安。她路上本已劳顿,入府后又见旧人旧屋,神色较平日更静。贾母搂着她哭了一场,她反倒劝了几句。那话说得软,听在旁人耳中只觉得她懂事,只是那软里也藏着一层收紧。
王夫人也叫人请了宝玉过去。说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见宝玉出来时,眼下更红了些,走到廊角,便停了一停。
袭人这些日子已能起来理些轻省事,只是重活仍不许沾,夜里也不许熬。姬夫人过去看了一回,回来只说她今日帮着检了半匣针线,晚饭也用了些,入夜便歇下了。
宝玉听了,站了半晌:“她肯吃饭便好。”
姬夫人将袖口理了理:“肯吃饭,肯理针线,便是人往回走。旁的话,等她撑得住再说。”
宝玉点了点头,竟没有多辩。
林氏旧人也递了沿路回执。德兴堂、张家湾、苏州旧账房、松江周家、归程车马,一路何时接人、何时换车、何处用银、何处宿歇,俱有简明条目。玄卿接过看了一遍,思忖片刻,还是让雪雁、春纤给黛玉送了去。
这一日里,众人或哭或劝,或赔礼,或问病,或安置旧物。黛玉的房中重新添了几样周家带来的小物,雪雁亲手收拾,紫鹃在旁指点。宝玉几次想过去,都被人挡在外头。他初时神色焦灼,后来想起松江那几日,只得站住。到晚间,才托麝月送去一包路上买的梅子。
黛玉收了,却只叫人回了一句:
“知道了。”
这三个字传回来,宝玉坐了半晌,竟也没有再往前闯。
至入夜时,府中才渐渐静下来。
石玄卿与姬夫人回到暂居的偏院时,已近二更。院中灯火只留两盏,春纤早被姬夫人打发去睡了。廊下只锄药抱着胳膊坐在阶边守着,头一点一点,听见脚步才猛地醒过来,忙要起身打帘。
姬夫人压低声音:“别忙了,你也去歇。”
锄药揉了揉眼:“先生夫人还未歇,小的不敢。”
玄卿看他困得站不稳,便把手一摆:“你再守下去,明日算盘珠子都能把你打醒。去罢。”
锄药愣了愣,也不敢问,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石夫妇进屋无话,玄卿才要伸手拨灯歇息,外头忽有脚步声。那脚步在廊下停住,随即传来紫鹃的声音:
“先生、夫人,紫鹃冒昧。”
玄卿与姬夫人对视一眼。
姬夫人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进来罢。”
紫鹃掀帘入内,脸上带着奔走一日后的疲色,礼却行得周全:“姑娘请先生、夫人过去一趟。姑娘说,夜深惊扰,实在失礼,只是有一件事,想今夜说清。”
玄卿没有立刻问,只起身:“走罢。”
姬夫人也披了外衣,随紫鹃出去。
荣府夜色深了。白日里来往纷乱的人声都收了,只剩远处更鼓,隔着几重院落慢慢传来。廊下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动,照得墙上花木影子忽长忽短。紫鹃在前头走得很稳,一路不多说话。
到了黛玉房外,雪雁正守着帘子。见石夫妇来了,她忙行礼,眼圈却有些红。姬夫人看她一眼,声音放低:“姑娘可用过药了?”
雪雁点头:“用过半盏。只是还未睡。”
姬夫人没有再问,随玄卿入内。
屋中灯不甚亮。案上搁着两封未拆的信,一方砚,一只小匣。黛玉坐在灯旁,身上换了家常素衣,发间只用一支簪子松松挽着。她见二人进来,便起身行礼。
玄卿忙上前半步:“姑娘不必如此。”
黛玉仍把礼行完,才抬起身:“先生、夫人今日已劳乏了,原不该这会子又来搅扰。只是黛玉有一件事,今夜若不说,明日只怕又咽下去了。”
她声音很平,平得近乎过分。
姬夫人走近些:“姑娘请说。”
黛玉看了一眼案上那只小匣。紫鹃上前,将匣子打开,里头正是那枚林氏小牌。灯光落在牌面上,黑沉沉一片,边角处被磨得微微发亮。
黛玉伸手将它取出,放在案中。
“这牌子,还请先生、夫人收回去罢。”
玄卿、姬夫人都没有动,只看着那枚牌子。
黛玉垂着眼:“那夜是我一时赌气。在德兴堂,我说‘若不走,便同紫鹃自己走去松江’。药堂的人没有拦我,路上各处也没有拦我。回来时我看见那些回执,才知道一路多少人因我一句话,半夜开门,备车,传信,护路。”
她停了停,目光落到案边那一叠回执上。
“如今想来,他们并非信我稳妥,是不敢不信。”
玄卿眉心微动。
黛玉指尖在牌边停了片刻,又收回来:“袭人险些死了。宝玉闹得满府不安。老太太伤心,太太动怒,先生夫人往返奔走。许多事,虽不全在我一人身上,可若那夜我能缓一缓,也未必至此。”
姬夫人看着她:“姑娘那夜受了大痛。”
黛玉摇头:“受痛便可叫旁人都跟着走么?”
玄卿望着她,许久才开口:“姑娘今日来还牌子,是因觉得这牌子害了人?”
黛玉抬眼看了看那枚牌子。
“它没有害人。”
玄卿没有接话。
黛玉把话说完:“它很好。”
灯芯轻轻一跳。
“就是太好用了。”
这六个字落下,紫鹃眼圈又红了,忙低下头去。雪雁站在帘边,手指绞着帕子,不敢出声。
姬夫人心中微酸,却没有劝她别这么想:“好用的东西,便要配上好用的规矩。牌子救过姑娘,不能因它救得太快,就说它不好。”
黛玉声音低下去:“可它在我手里,未必好。”
玄卿这才伸手,将那枚牌子轻轻推回案心,却没有推到黛玉面前。
“姑娘说得是。这牌子太直,太近,也太快。”
黛玉抬眼。
玄卿指尖仍停在案边:“从前我与夫人只想着,姑娘在荣府不可无路。林氏旧人、德兴堂、张家湾、松江,皆是为有急事时可开门。可这一路走下来,倒看出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林氏旧账房这名头,在内可护林产、护旧仆、护书信、护小姐日用。可若车船、银信、急报、护路、回执,样样都从这枚牌子直发,外头看见的便是姑娘亲自调旧人。一次可说情急,二次便要招风。”
姬夫人接过话:“且凡事都直压在姑娘手上,也太重。”
黛玉没有说话。
玄卿继续说:“我这几日在府里也想过,只是未敢轻提。如今姑娘既说这牌子太好用,倒正该给它添一道关防。”
黛玉眉尖微蹙:“添一道关防?”
“另立一处票号,名曰恒信号。它不挂林氏内宅名义,只管银信、车船、急递、回执。平日外头行走,由恒信号承接。若遇深夜出门、跨城护送、动大笔银钱,须林氏令牌与恒信号令牌同用。林氏令牌表主意从何处来,恒信号表银信、车马、路引各处都有凭验。”
黛玉静静听着。
玄卿又将话放慢些:“如此,牌子仍在小姐手中,却不至一动便直通所有旧人。路仍可开,只是要慢一慢,多一重凭验,多一处回话,也多一人敢拦一拦。”
黛玉低头看着案上小牌:“先生是说,日后我若再要走,也走得不那么容易。”
“是。”
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
玄卿没有绕开:“也不该那么容易。人受了大痛,最易只求立刻离了眼前之地。那一刻要有门,可门外也要有人问一句:车备何处,谁随行,何处落脚,何时回信。问这一句,不是拦姑娘,是护姑娘。”
黛玉望着那枚牌子,过了片刻:“若那夜有人这样问我,我大约更恼。”
“所以这制度立来,第一件要防的便是姑娘恼。”
黛玉抬眼看他,似乎想堵他一句,又终究没有说出来。
姬夫人见她脸色越发白,便将话收住:“今日只说到这里。恒信号若要立,明日再列章程给姑娘看。姑娘可看,可改,可驳。今夜先把牌子收好。”
黛玉把手放回膝上:“既是先生夫人设立,银钱铺股、车船信路,皆交先生打理便是。若要黛玉画押,送来即可。”
玄卿听见“黛玉”二字,便知她又退回礼数里去了。
他没有接那句“皆交先生打理”,只说:“章程明日送来。姑娘看过再说。恒信号可由我等经理,印押与大项仍须姑娘知道。姑娘不愿看时,可暂搁;不可从此不知。”
黛玉静了静:“黛玉觉得先生说得有理。”
玄卿心中叹了一声。姬夫人已不许他再问下去,只将那枚牌子重新放入小匣,推到黛玉手边。
“今夜不议了。小姐先睡。天塌下来,也得明日再量尺寸。”
黛玉听得一停,唇角微动:“夫人也会说这样的话。”
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同先生在一处久了,难免沾些不好听的譬喻。”
玄卿正色:“夫人此言不公。我譬喻虽多,难听处却有限。”
黛玉这回唇角真松了些。
姬夫人看见,便不再留,起身吩咐紫鹃、雪雁:“好生守着。若夜里咳起来,仍照方子用温水润一润,不许再多说话。”
紫鹃、雪雁忙应了。
玄卿与姬夫人出了房门。回头时,只见帘内灯影静静,黛玉仍坐在案前,手边便是那只小匣。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远,只把手放在匣盖上,像按着一件不肯轻易醒来的旧物。
二人回到偏院时,更鼓已过三下。
屋中灯将残未残,案角的回执还在那里。玄卿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姬夫人倒了一盏温茶给他,自己也坐下,将外衣拢了拢。
过了半晌,玄卿开口:“她今日话里有话。”
姬夫人看他:“这还用你说?姑娘哪一日话里没有话。”
玄卿唇边一动:“夫人也看出来了?”
“我只看出她不想叫我们看出来。”
玄卿低头看着茶面。
姬夫人又说:“黛玉那样聪慧的孩子,哪里是一夜半夜便琢磨透的?若真这样好懂,宝二爷早追到她心里去了,何至于从京城追到松江,又从松江追回来,还只追得一身灰。”
玄卿忍不住出了声:“夫人这话若叫宝玉听见,只怕又要多灰一层。”
“他如今身上的灰,也不差这一层。”
玄卿神色渐渐收住:“她说‘黛玉觉得’。”
“我听见了。”
“她若说‘我觉得’,多半是真同我商量;若说‘黛玉觉得’,便是把自己放回学生、晚辈、受托之人的位置里。”
姬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你方才为何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