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上海县仍是雾气未散。
宝玉起得很早。他昨夜睡得不沉,翻来覆去,隔一阵便醒一次。醒来先想那封信是否已被潮气卷了边,又想林族长看了会不会更恼,再想黛玉夜里还咳不咳。到天色微白时,他索性起身,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好了,又将包袱理了一遍。那本小账册也收在怀中,像怕忘了这一两日刚学来的规矩。
他走到前厅外廊下时,姬夫人正从内院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青夹袄,外头罩着素色比甲,发上只挽了一支银簪。见宝玉站在廊下,便停步看了他一眼:“宝二爷今日起得早。”
宝玉忙拱手行礼:“姬夫人早。”
姬夫人还了礼:“昨夜可睡得安稳?”
“睡得不甚安稳,只是比前两日好些。”
“周家地方小,水汽又重,住得可还习惯?”
“都好。茶饭热,屋子也暖。”宝玉顿了顿,话到底绕到了那一处,“只是……林妹妹今日可好些?”
姬夫人见他未曾立刻开口求见,眼中略略缓了缓:“宝二爷今日倒不急着见姑娘了?”
宝玉脸上发热,声音也低了些:“心里原是急的。只因林族长昨日来信,说我还未明白,不许我见。我若再催,便又成了扰她。”
姬夫人垂下眼,理了理袖口。那袖口本已平整,她却又理了一遍。
宝玉并未看出,只把手收在袖中:“昨夜我想了一宿。先前总说自己待她们好,以为好心便能抵一切。如今才知道,对林妹妹,我偏拿哭求旧情去逼她;对袭人,我又仗着自己是主子,同她不清不楚,叫她连个退步也没有。若我连这两处都看不明白,便是见了林妹妹,也依旧是叫她替我安心罢了。”
姬夫人这才抬起眼来看他。
宝玉低着头:“我自然还不敢说全明白。只求能比从前明白一点。”
姬夫人的声音缓了下来:“能看见这一点,便是多走了一步。人心总要慢慢长成,错处也得一日日去改。宝二爷不必急着把自己写成圣人,只要这一回,别把自己的急放在别人前头。”
宝玉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宛娘的声音:“姬夫人,宝二爷,林族长又来信了!”
宝玉脚下猛地顿住,手便在袖中死死攥紧了。
姬夫人回过头去,只见宛娘从廊那头快步走来。她今日穿着件杏黄夹袄,外头罩着兔毛短褂,鬓边一朵小绒花随着脚步微微晃着。她身后跟着徐禾必,仍是一身收束利落的青灰衣裳,腰间挂着折尺同小木规,手里捧着一封信,神情郑重极了,俨然捧着半县的河道图。
宝玉一见那封信,反倒不敢伸手去接。
宛娘忍着嘴角的笑意:“宝二爷,昨日还眼巴巴盼着回信呢。如今信到了,怎么又不敢接了?”
徐禾必端端正正捧着那信:“宝二爷不必太慌。信封完整,纸未受潮,封口也未松。绍华主人的字迹仍见火气,然较昨日已略稳了些。”
宛娘低头去拨袖口的兔毛,像那几根毛忽然十分不顺。
姬夫人伸出手让了让:“既是给宝二爷的,宝二爷自己看罢。”
宝玉这才双手将信接了过来,拆开信封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只见信上写着:
宝玉再札收悉。
汝既悟待花氏之失,复明黛玉不见、不责、不宽汝心之理,较之前书,稍近人情。然知过是一端,改过又是一端。
吾念汝尚存悔咎,特准汝今日一面黛玉,自陈其咎。唯许陈白,毋得相强;唯许静听,毋得置辩。若见黛玉稍有倦色,即当速退。
倘再以涕泣相逼,或借旧情病态相扰,前言割席绝交,决不食言。好自为之。
林子修手书
绍华主人
宝玉看到“准汝今日一面黛玉”几个字,心头猛地一热,几乎要抬起脚便往内院去。可目光才落到“唯许陈白,毋得相强;唯许静听,毋得置辩” 这几句上,刚迈出的脚步又硬生生收住了。
他将那信递给姬夫人:“夫人请看。”
姬夫人接过来细看了一遍,唇角微微动了动,仍把信折得端端正正:“既准了见,也不急在这一刻。姑娘那边还要梳洗用药,见人也要先养一养精神。等午后再去罢。”
宝玉心里自然恨不得立刻就过去,话到了口边,却只低下头应下了。
宛娘在旁看着,眼睛先亮了一下。她原想开口,到底忍住了,只从姬夫人手边去瞥那封信,嘴角差点压不住笑。
徐禾必却认真得很:“午后见也好。早晨雾重,内院的潮气未散,衣裳帘幕都带着湿气。等日头略高些,屋里人也从容。”
宛娘拿眼去斜他:“你倒连林姐姐说话的潮气也要管了。”
徐禾必板着脸答:“说话无潮气。只是帘幕上有,坐褥上有,茶水冷热也易失准。”
宛娘一时竟接不上话:“我叫你少言,怎么不见你听?”
徐禾必认真想了想,往后退了半步,果然闭上了嘴。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倒稍微松下了一线。
这一上午过得极慢。
宝玉在前厅里坐着,饭送来时也只是勉强用了几口。他不敢往内院多看,也不敢叫人去问,只把那封信收了又展,展开了又收起。
过了晌午,紫鹃才打从内院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素青袄子,神色虽比前两日缓和些,却仍稳稳守着礼数。她先向姬夫人行了礼,又向宝玉屈膝:“姑娘说,宝二爷可以进去了。”
宝玉猛地一下站起身来。
紫鹃跟着又补了一句:“只是姑娘还说,姬夫人、周姑娘、徐公子也请同去。”
宝玉话到了唇边,原想问一句为何还要旁人在场,忽又想起林族长信里交代的字句,便生生把话收住:“原是应当的。”
徐禾必却是一顿:“我也去?”
宛娘看着他:“林族长准你旁听。”
“那信中并未写我可旁听。”
“那我准你听。”
“周姑娘并非林族长。”
宛娘将眼睛一眯:“你再说一句试试?”
徐禾必立刻把嘴闭紧了。
宝玉心中本紧得很,如今被这二人一来一往地闹着,提着的一口气倒稍稍松了些。
几人随在紫鹃身后往内院去。廊下比前厅更静,水汽淡淡浮在青砖上。窗外一枝腊梅尚未全开,黄蕊被雾气润得有些发软。屋里透出一点梨膏糖的甜味,清清淡淡的,不知是谁方才含过。春纤正站在门边打着帘子,见宝玉进来了,便退到一旁,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怨,只规规矩矩行下礼去。
屋中炭火不大,却烧得极稳。内间垂着一幅素青软帘,帘后隐约透出人影。黛玉正坐在椅上,身上披着浅色斗篷,紫鹃立在她的身边,手中搭着一方帕子。
宝玉进了门,一时竟不敢去看那帘子,只朝着里头深深作了一揖:“林妹妹可好?”
帘后静了片刻,才传来黛玉的声音:“尚好。宝哥哥可好?”
“我也好。”
说完这句,两人都断了话音。
屋子里一时安静极了。帘外站着姬夫人、宛娘、徐禾必,帘里坐着黛玉,旁边立着紫鹃。宝玉低着头立在那里,只觉自己从前同黛玉见面,从来没有这般客气过。客气得像中间隔了几重门,倒不如她从前冷着脸刺上两句,反倒还叫人安心些。
过了半晌,宝玉才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前事都是我不好。我对不住林妹妹,也对不住袭人。又累得林族长动怒,累得周先生、周姑娘、姬夫人、紫鹃姐姐诸位跟着费心。”
帘后又静了片刻。
黛玉开口时,声气不冷,也不热:“知道了。宝哥哥既能这样说,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宝玉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老老实实站着。
宛娘在旁看着,心里只觉得着急。她最知黛玉脾气,听着这口气,便知林姐姐心里早没有前几日那样冷了,只是仍端着,不肯轻易松口放人。宝二爷偏又被那位“绍华主人”吓得一口一个规矩,站得竟比县衙里来递状子的还端正。两人若就这样说下去,只怕说到天黑,也不过互问上三句“可好”。
正在这时,屋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却又十分分明的响动:
“咕——”
宛娘立刻转过头去看徐禾必:“是你?”
徐禾必被问得一愣,随即端正解释起来:“并非在下。且无——”
他口中那两个字尚未吐出,宛娘已急忙将他打断:“快闭嘴罢!姑娘家屋里不许提这些。”
宛娘又转脸去看宝玉:“那是宝二爷?”
宝玉的脸登时红透了:“我……中午未曾多用饭。”
徐禾必似想替他解围,便认真论道:“腹中空响,常因饥饿。宝二爷不必觉得羞。此声较长,应是胃中气动,并非那等浊气……”
“徐禾必!”
宛娘急得几乎要跺脚。
徐禾必停住话音,认真想了想:“我不说了。”
素青帘后忽然漏出一声轻轻的气音。
那气音一落,宝玉心头猛地一松,宛如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究没断,反倒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那帘子,随即又立刻低下头去,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黛玉隔着帘子开了口:“徐公子,你还真是块木头。”
徐禾必立刻正了脸色:“林姑娘,这话在贾公子面前说别人家的男子,不大妥当。”
宛娘立刻接口还击:“林姐姐是我姐姐,她想怎么说我男人就怎么说,这是我允了的。”
“我尚未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周姑娘此言差矣。”
“呸呸呸,谁稀罕嫁你!”
“既如此,林姑娘更不宜说我了。”
黛玉在帘后再也端不住架子了。宝玉也跟着松了脸色,姬夫人唇边亦弯了弯。紫鹃立在帘旁,拿着帕子掩住嘴,肩膀微微抖着。
屋中原本端着的那点沉闷气,终于被徐禾必这块木头撞散了些。
姬夫人顺势将话接了过来:“看来都没吃好。宝二爷中午没用,姑娘这几日也没怎么用饭。既然话已说开了,不如先吃些东西垫垫。”
徐禾必立刻想起一桩事来:“周老爷前日从两广商船上得了些番葱。切圈裹了粉,入油炸过,香脆可口。”
宛娘皱起眉来:“这等味重的东西,你叫林姐姐怎么吃?吃得满嘴都是味儿么?”
徐禾必认真想了想:“那……今日厨子回家探母去了。”
“你便不会去外头铺子买几碗小馄饨?”
徐禾必如梦初醒般,拱了拱手:“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