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忽地又折了回来:“周姑娘,要买几份?”
宛娘瞪着他:“你看我要吃几份?”
徐禾必当真将她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眼,像真在心里估算。宛娘的脸色立时变得越来越危险。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又要往外走。黛玉忽然隔着帘子开了口:“宛娘,从前在扬州时,你吃桂花糕也是不止一份的。”
宛娘猛地回过头来,眼睛都睁圆了:“林姐姐!”
宝玉见黛玉语气里有了松动,也终于敢轻轻接上一句:“原来周姑娘也是爱多吃的。”
宛娘立刻拿眼瞪他:“宝二爷,你如今倒敢说话了?”
宝玉看了看那帘子,又看了看宛娘,小心翼翼接道:“我只是想着,若多添两份馄饨能叫周姑娘少骂我几句,也算徐公子办下了一件善事。”
黛玉在帘内补上一句:“未必少骂。吃饱了,骂人的力气只怕更足。”
宝玉忍了忍笑意,到底还是接住了:“那我还是站得远些罢。”
宛娘气得脸都红了:“你们两个才刚和好,这就合起伙来欺负我?”
黛玉慢悠悠回她:“谁同他和好了?不过是暂且同审你罢了。”
宝玉忙不迭地跟着点头:“是,是暂且。”
宛娘立刻又去瞪他:“你竟还敢应!”
徐禾必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像是偏要等这一案到底审出几份馄饨来。姬夫人终于出声提醒:“徐公子若再不去,外头的馄饨铺子也该收摊了。”
徐禾必一本正经地答:“还未到收摊的时辰。”
宛娘转过头去斥他:“你快去!”
徐禾必这才行了礼,带着小厮匆匆出门去了。
屋里静了静,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僵冷了。隔了片刻,素青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黛玉伸出手掀起帘子,慢慢从内间走了出来。
黛玉仍是清瘦身量,却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单薄得叫人心惊了。松江水气温软,将养了这几日,脸上也回了些颜色。她身上披着浅色小斗篷,发间只挽着一支素簪,通身再没有多余装饰。方才被众人一闹,唇边还留着一点未曾收尽的暖意;眼中清而有神,透着些倦容,也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旧恼。
宝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便立刻垂下眼去。
黛玉看着他:“你又不是第一回见我。”
“我是怕林族长不允。”
黛玉本要脱口说出一句“哪来的什么林族长”,话到了唇边,心头忽地一转,竟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正是。今后你若再敢欺负我,我便写信告诉林族长去。他为人极严的。”
宝玉忙抬起手来连连作揖:“好妹妹别这样。我今后一定痛改前非。”
宛娘在旁边低着头死死忍住,手指又去拨袖口上的兔毛。姬夫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将手放下了。
黛玉定定看着宝玉,神色慢慢软下了几分,却忽然开口问道:“袭人呢?”
宝玉脸上的松快之色猛地收住了。
黛玉这句话里,其实还藏着一点旧刺。她原想问得轻些,出口时却仍带着几分酸意:“你这般跑来了,袭人那边,可又要替你担惊受怕了?”
宝玉低下了头,过了半晌才涩声开口:“她那日……差点就没了。”
黛玉猛地怔住:“什么?”
“我追出来后,府里闹得极厉害。天亮后,她在太太跟前跪了许久,出来后以为自己再无去处,便跑到夹道老槐树下……幸而晴雯她们发现得早,拦下了。”
黛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的一只手原是扶在椅背上的,这时指尖猛地一松,身子微微晃了晃。紫鹃立刻上前扶住她,姬夫人也伸出手去托住了她另一边手臂。宛娘急忙往前迈出半步,想扶又怕添乱,只停在旁边紧紧盯着。
宝玉吓得立刻抬起头来:“林妹妹!”
黛玉闭了闭眼,勉强稳住了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发问:
“她如今怎样了?”
姬夫人答得极稳当:“气已缓过来了。晴雯、麝月她们都在跟前守着,小红也在。如今人能吃些稀粥,只是夜里还怕,正在慢慢将养着。”
黛玉轻轻吐出一口长气:“那便好。”
宝玉忙接道:“都是我的错。”
黛玉抬起眼看他,声音里却又带回了一点熟悉的锋芒:“自然是你的错处。难道还要我替你担了不成?”
宝玉一时顿住,随即垂下头去:“断不敢的。”
宛娘见屋里气氛又要沉下去,便转头看着宝玉:“宝二爷听见没有?往后说话做事,都先在心里过上三遍。实在想不明白,就写信去问绍华主人。”
黛玉顺势接上:“正是。若再胡来,我便写信告状去。”
宝玉苦着脸叹道:“林妹妹如今有了族长撑腰,越发不饶人了。”
“从前没有族长时,我又饶过你么?”
宝玉仔细想了想,竟极其认真地答她:“倒也没有。”
宛娘一拍手:“这话答得倒是实诚。”
黛玉轻轻点了一下头:“实诚是实诚,只怕过了两日又要忘在脑后。”
宝玉忙摆手:“不敢忘。若真忘了,周姑娘又要带着小丫头子骂我。”
宛娘挑起眉来:“你还知道怕?”
宝玉去看了一眼黛玉,见她虽然脸色仍白着,眼里却透出了一点亮意,便小声接了话:“怕的。周姑娘骂起人来,比林妹妹写诗还要快些。”
黛玉立刻拿眼睃他:“你这是夸我写诗快呢,还是嫌我骂人慢?”
宝玉慌忙改口:“自然是夸林妹妹诗写得好。”
宛娘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是怕你恼了,临时改的口。”
黛玉点了点头:“我也听出来了。”
宝玉无奈得很:“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我哪里还说得过。”
宛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知道便好。”
黛玉却忽然转头看她:“宛娘,你方才那两份馄饨的案子,可是还未审完呢。”
宛娘一愣:“怎么又绕回来了?”
宝玉立刻紧跟着接上:“我也正想听听。”
宛娘瞪大了眼睛:“你们两个当真合起伙来欺负我!”
黛玉淡淡回道:“谁同他合起来了?不过是今日你案情分明罢了。”
宝玉在一旁猛点头:“正是,案情分明。”
宛娘气得转过头去拉姬夫人的袖口:“姬夫人,您快看看他们!”
姬夫人看着这一屋子人,神色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我看今日的气色,都比方才好些了。”
紫鹃立在旁边,也忍不住弯了眉眼。
姬夫人便出声收住场面:“好了,今日先审到这里罢。一会儿馄饨送来了,若再顾着斗嘴,可就要凉了。”
黛玉看了宝玉一眼,声音轻了下来:“宝哥哥,我们先到外间去罢。”
“好。”
数日后,黛玉、宝玉各自写了书信回京报平安。姬夫人同周家商议妥当了,便定下回程的日子。临行那日,上海县难得露了一点日色,河面上的雾气散开了,码头边船只首尾相接,橹声、人声、卖点心的吆喝声,一层一层地叠在水面上。
蘅圃、陆夫人、宛娘同徐禾必都来了码头送行。
黛玉身上披着斗篷,由紫鹃扶着将要上船时,宛娘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眼圈先红透了。她从袖中摸出了那支旧湖笔,正是当年玄卿先生判给她的那一支。黛玉见了,也从自己袖中取出了那支旧笔。两支笔并在一处,笔杆上的漆都有些旧了,却仍像把扬州小书房的光景、听雨亭的春雨、苏州渡口的那一别,都轻轻牵了回来。
黛玉定定看着她:“等省亲别园落成了,你来住几日罢。”
宛娘重重点了点头:“我一定去的。”
黛玉见她强忍着眼泪,便把帕子递过去:“好妹妹,快收了泪罢。咱们难道连书信也断了?”
宛娘别过脸去:“谁哭了?江风吹的罢了。”
徐禾必立在旁边出声提醒:“今日刮的是东南风,不大吹眼的。”
宛娘猛地回头:“你闭嘴。”
蘅圃在那头叫人搬了几包土产上船,自己手里又另提了一大包圆滚滚的物件:“这个带回去给玄卿。他最爱新鲜玩意儿。这是两广商船上带来的番葱,切开入油炸了,别有一番风味。”
姬夫人看着那一大包番葱,轻轻叹了口气:“苦矣。此物味冲,夜里必定口气重,只怕不得安眠了。”
蘅圃唇边微微一动:“饮些牛乳可解。”
“那饮后夜里还要起身净手,岂不是更不得安眠。”
码头上众人俱忍不住笑了出来。
船家立在旁边催促:“时候不早了,眼下水势正顺着呢。”
宛娘这才松开了黛玉的手。黛玉上了船,宝玉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也没有催她,只安安静静等着她同宛娘告别。待船身缓缓离了岸,宛娘仍站在码头上挥着手。徐禾必站在她身旁,手里提着一小包梨膏糖,见江风吹来,便往她身侧移了半步,挡得极认真,像在拿尺子丈量着一段桥影。
黛玉站在船头看着他们,唇边微微弯了弯。
宝玉在旁看见了,却没有多问,只将抱在怀里的包袱又搂紧了些。
正是:
沪上朝烟湿未残,归舟带梦泊江湾。
冷笺半展余痕在,小帘轻卷旧愁宽。
花底有痕风不语,灯前无语意初宽。
短篷摇过潮声里,回首松江水色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