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在周家小署里等了两日。
这两日里,上海县的天色总不曾真正放晴。早起隔窗望去,河面浮着一层白雾,桥影落在水面上,像被湿纸拓了一道。檐下水珠滴滴答答,青石地上常带着潮痕。前头县丞小署里,书吏来往送着桥册、河工文书,廊下堆着竹桩、麻绳、木尺;后头小院中,仆妇们忙着晒药、煎汤、熨衣,脚步都轻,却没有一刻真正闲着。
周家待他自是极为有礼。茶是热的,饭是温的,屋子也收拾得干净。可这里没有荣国府那样一层一层围着他转的人。没人问他要不要添这个,要不要换那个;也没人见他皱了眉,便先替他把话说完。小厮来送饭,只把饭菜放下便退了出去;仆妇来添炭,也只低声问了一句“宝二爷可还冷”,并不多看他一眼。
宝玉自己整理着包袱,自己记着茶饭用度。那小账本上已添了几行,字仍写得不齐,数却是一笔一笔算过的。姬夫人在内院,春纤也在里头,紫鹃偶尔出来一趟,只说姑娘今日用了多少粥、药可吃下去了没有、夜里醒过几回。宝玉每每想多问上一句,紫鹃便垂下眼:“宝二爷,姑娘尚在静养。”
他只得住了口。
起初他坐不住,恨不得一日问三回昆山可有回信。后来见周家上下各做各事,自己这样急,竟像独独把一盆滚水放在别家清静屋里,只好慢慢忍了下去。
到了第三日午后,天色仍阴,风却略停了。宝玉正在前厅坐着,手里捧着半盏茶。茶已温了,他却未觉。忽听门外小厮来报:“昆山有信回来了。”
宝玉猛地站了起来。
不多时,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位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上下,长得颇为清俊,却不是宝玉那等脂粉灵秀。他眉目端正,骨相清利,身上穿着一件鸦青短袄,外罩着青灰斗篷,衣裳并不华贵,却处处收拾得利落。腰间悬着折尺、炭笔、小木规,一手捧着信,一手夹着一卷水道图。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厮,背着图筒和纸匣。
他进门先略一躬身,双手将信递上前:“宝二爷,昆山回信到了。路上雾重,信封未湿。”
宝玉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忙接过信拆开。
那年轻人原似要自报姓名,见宝玉已展开了信,便把话收了回去,退了半步站着。
信上字迹清瘦,笔锋压得重。宝玉只看了第一行,心便沉了下去。
贾氏宝玉来书已阅。
札中满纸唯言伤及黛玉,于花氏一女竟无半字。花氏之惨局,吾已尽知。
观男子待闺阁之心性,无论贵贱亲疏,根柢皆同一理。汝于花氏处既未察觉己过,于黛玉处安能谓之真悟?
主仆尊卑有别,岂可作同等之论。汝安居上位,徒凭一己私意施恩,致令花氏进退维谷、死生无告,此其错一;汝今又乞求黛玉出言赐责,看似低头伏罪,实乃索求病弱之人耗费心神,以宽解汝自身之愧悔,此其错二。
若此二端未能勘破,汝之求见,无非易地啼哭而已。断不许见。
林子修手书
绍华主人
宝玉看着“断不许见”四字,脸色发了白。再看到“花氏之惨局”“死生无告”,心中又似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竟一时想不明白。
他原以为林族长若恼,是恼自己伤了林妹妹;若不许见,是因林妹妹病着。可这封信上,竟明明白白提到了袭人。袭人自然也受了委屈,可这事同他求见林妹妹,究竟怎样连在一处?
他握着信,怔了半晌,才忽然醒过神来。抬头看去,那送信的年轻人仍站在厅中,神色平静,既不催,也不看着他笑话。宝玉这才瞧出,对方衣着举止虽素,显然不是小厮;自己方才一听见回信,便急着拆看,竟连礼也忘了行。
宝玉忙起身,拱手赔礼:“方才只顾看信,失礼了。敢问兄台尊姓?”
那年轻人也忙还礼,官话里带着一点吴音:“宝二爷言重。在下——”
话未说完,帘边忽然响起一阵急脚步声。
宛娘从内院那边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他,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腕:“阿秘,侬先覅搭伊讲搿些闲话。物事呢?”
宝玉又是一怔。
方才这位周姑娘还在巷中带着小丫头骂人,凛凛有威,此时竟当着外客伸手拉住了一个年轻男子。宝玉正惊,那年轻人却没有顺势近前,只自然地退了半步,声音也压低了些:“周姑娘,外客勒海。”
宛娘这才像想起宝玉还坐在那里,脸红了一下,却仍嘴硬:“伊是跑来挨骂个,算啥外客。”
年轻人一本正经:“挨骂也是客。”
宝玉听着,心中更觉古怪。
宛娘也不理他,只催:“物事呢?”
年轻人从身后小厮手里接过了一只纸匣,递给了她:“拨林姑娘个梨膏糖。城南老字号。问过三家,搿家梨膏足,糖霜细,价钿虽说贵两分,倒勿算欺客。”
宛娘接过来,打开闻了闻,脸色略缓:“这还差不多。林姐姐昨夜又咳了两声,正要这个。”
年轻人点了点头:“我问过个,饭后头含一小块就好,勿宜多吃。”
“个吾晓得。”
年轻人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递了过去:“搿包拨侬。”
宛娘一愣:“拨我?”
“侬上趟讲梨膏糖也好吃。我想着林姑娘吃着,侬大约也吃得。只是侬搿包小些。”
宛娘刚要伸手去接,听见“小些”二字,眼睛便瞪圆了:“凭啥我个要小一点?”
年轻人解释得十分平稳:“林姑娘勒生病,要润喉咙。侬纯粹是馋。”
厅中静了一瞬。
宝玉险些没忍住抬眼去看宛娘。
宛娘脸上红了又白,咬了咬牙:“侬讲啥人馋?”
“侬。”
宛娘一时噎住。
他又接着说:“再讲林姑娘那匣走个是周家药食账,侬搿包是我自家出个铜钿。私钱有限,所以小些。”
宛娘终于炸了:“啥人问侬走勿走账啦!侬送人家物事,还要拿啥人生病啥人馋、啥人走账啥人出私房钿统统讲清爽?侬嘴巴里厢是算盘成精啦?”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纸匣:“勿讲清爽,账就混脱了。”
“一头倔驴。”
“倔驴勿乱报账。”
宝玉在旁听着,竟一时忘了手中还握着那封回信。
这二人争得极认真,却同他见惯的女儿家拌嘴全然不同。宛娘是真恼,年轻人也真答;他没有半句软话,也不慌着哄她,只把自己如何买、如何问价、如何分账说得明明白白。偏他说得越明白,宛娘越恼。
宛娘拿着那一小包梨膏糖,气得转身要走。年轻人又从水道图卷里抽出了两张薄票,放在了桌上:“还有搿个。”
宛娘警惕地看着他:“又是啥物事?买糖挺下来个账单啊?”
“社戏票子。河西桥边,今朝夜里唱《白蛇》。”
宛娘怔了一下:“侬买搿个做啥?”
“吾想听。”
“搿侬买两张?”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侬上趟讲,搿班小生唱得勿走板。”
宛娘脸上的气像被风吹散了一半,偏还嘴硬:“啥人稀罕。”
“勿稀罕就退脱。只是退票要扣一分铜钿。”
宛娘立刻把票子收进了袖中:“凭啥便宜伊拉一分铜钿!”
年轻人见她收了,便不再多说,只低头理了理那卷水道图。那样子不像送了东西,倒像把一件该办的差事办完了。
宝玉看着,心里隐隐一动。
这人说话难听,事却记得很清。
正这时,蘅圃同陆夫人从内里走了出来。
陆夫人约莫三十七八年纪,穿着一件湖灰色家常袄,外罩着深青比甲,眉眼温和,神色清正。她不像贾母那般贵重,也不像王夫人那样端肃,站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屋里凡事皆有人照看着,不至散乱。
宝玉忙起身行礼。
陆夫人还礼:“宝二爷远来,寒舍简慢,委屈了。”
宝玉忙说不敢:“是宝玉叨扰。”
蘅圃看见桌上放着一大一小两包梨膏糖,又看见宛娘袖中露着一点社戏票角,便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宝二爷见笑。禾必这孩子,送人糖也要分公账私账,倒也算家学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