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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回 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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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这才向宝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在下徐禾必,见过宝二爷。”

蘅圃抬手引了引:“这位徐禾必,上海县里量水道、校桥册,多有他帮手。祖上是徐文定公一脉。到了他这里,圣贤家学都落在了尺子、木桩、潮痕上。”

徐禾必立刻接上了话:“周先生,潮痕量错,桥便要错。此事不小。”

蘅圃按了按帽边那几绺不甚服帖的头发:“你看,我不过说一句,他连潮痕都要替祖宗争回来。”

陆夫人也弯了弯眉眼:“宝二爷莫怪。他说话便是这样,一根直线走到底,拐弯也要先量过。”

蘅圃又添了一句:“也是我们家相中的准女婿。”

宛娘立刻抬起头:“谁要嫁给他!”

徐禾必认真看了她一眼:“六礼未全,周姑娘此言暂且不算悔婚。”

宛娘气得回过头:“你闭嘴。”

徐禾必便真闭了嘴,退了半步站着,低头理着图纸。

宝玉看着,心里又是一怔。

若是林妹妹这样叫他闭嘴,他多半要解释,要赔笑,要赌咒,要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眼前这个徐禾必却真闭了嘴。闭嘴之后,宛娘仍是宛娘,徐禾必仍是徐禾必,屋子没有塌,情分也没断。

这又是一桩新鲜事。

徐禾必理完了图纸,忽又对蘅圃开口:“绍华主人回信极快。字迹清瘦,火气也足。宝二爷看时,最好坐稳些。”

宝玉心里本已被那封信压着,听了这话,越发沉了。

宛娘正把那包梨膏糖重新包起,听见“火气也足”,手上一顿,把糖纸折得方方正正;折完了又似觉得不对,拆开了重折。陆夫人低头理了理针线笸箩里的线团,将本已整齐的线又理了一遍。蘅圃伸手去按帽边,按了两下没按住,索性作罢。

宝玉只当他们都在笑徐禾必说话太直,便也没有多想。

徐禾必又补了一句:“信件过手,总要看着纸、印、潮痕。若湿了、糊了、拆过了,便说不清了。”

宛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倒像林族长家的书吏。”

“书吏不敢当。只是传信要清楚。”

宛娘只得低头继续包着糖。

宝玉手里仍握着那封拒信,心中乱得很。他看了看蘅圃,又看了看陆夫人,终于低声问道:“周先生,夫人,这信上说……我亦负花氏女。可是我求见林妹妹,何以又说到了袭人?”

屋里静了一静。

恰在此时,徐禾必将另一卷文书递给了蘅圃:“周先生,县尊那边还有一件卷宗。前日投井那个丫鬟案,今早结了。县尊请先生整理一下。”

宝玉捏着信纸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丫鬟投井?为何投井?”

这句话一出,方才那点轻巧忽然收住了。

宛娘不说话了。陆夫人脸上神色也淡了下去。蘅圃接过了卷宗,手指按在封口上,却没有立刻拆,只看了陆夫人一眼。

陆夫人轻轻叹了一声:“也没有多少稀奇处。那丫头原在一户人家服侍着少爷。少爷平日待她亲近,旁人便都拿她当将来的屋里人看。后来少爷议亲,太太嫌她碍眼,先说要打发出去;那丫头家里又嫌她名声坏了,不肯接。主家说她轻狂,家里说她丢人。两边都不要,她夜里便投了井。”

宝玉听着,只觉心口一空,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陆夫人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外头人多半说一句‘丫鬟想不开’便完了。可她能往哪里想开呢?主子一时亲近,旁人便拿她当作有了归处;主子一抽手,她连原来的路也没了。”

宝玉脸色渐白:“可袭人……她同那案子未必一样。”

蘅圃点了点头:“自然未必一样。”

徐禾必看了蘅圃一眼,见蘅圃没有拦,便转向宝玉问道:“袭人姑娘,是宝二爷屋里的丫鬟?”

宝玉低声应了:“是。”

“身契在府里?”

“是。”

徐禾必把图卷往案边一放:“她若不愿与二爷亲近,能不能像周姑娘骂我一样骂二爷?”

宛娘本能地接了一句:“谁要骂你!”

徐禾必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日骂了五句。一头倔驴,小器,脑袋里是水路图,还有两句我记得,不便当着客人的面复述。”

陆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宛娘脸一下红了:“徐禾必!”

徐禾必收回视线,又看向了宝玉:“周姑娘骂我,我不能叫她没饭吃、没地方住、没脸见人。袭人姑娘能这样骂二爷么?”

宝玉答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看着信上“主仆尊卑有别,岂可作同等之论”几个字。

他一直说自己待袭人好。他从不曾亏待过她,凡衣食玩物,她在屋里总比旁人更有体面。他以为那是看重,是亲近,是温柔。可他从未问过,若她不愿,她能不能退;若旁人知道了,她能不能辩;若自己慌了、怕了、退了,她还有哪里可去。

宝玉声音发紧:“那林妹妹呢?”

陆夫人看着他,语气仍温和,却清楚:“林姑娘不是你房里人,也不是谁该哄你的丫鬟。她若不愿见,就是不愿见。她伤着,你若日日等在门外,她便日日知道你在等。你说不逼她,可她心里仍要量你。”

徐禾必接了一句:“等着,也会压人。”

宝玉手指慢慢收紧了,信纸边缘微微发了皱。

袭人在他屋里,他是主,她是婢;他一时亲近,她进退都难。

黛玉却不是他屋里人,也不该替他安置这颗乱心。他哭也好,等也好,若叫她伤着还要想着如何安放他,便又是一层相逼。

一个是以上压下,一个是以弱相逼。

竟都不是平平相对。

宝玉坐了许久,忽然抬起头:“周先生,可否借纸笔一用?”

蘅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吩咐人取了纸砚来。

宛娘原想凑过来看,被陆夫人轻轻按住了手腕。宛娘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只把那包小些的梨膏糖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纸笔摆好了。宝玉坐到案前,手仍有些发冷。他想了许久,才落了笔。

林氏尊长大人台鉴:

前札未及花氏,实乃小子又一重罪愆。此番大错,受累者实非林妹妹一人。

花氏虽在房中服侍,然主仆名分界限昭然。小子自诩温存体贴,却未尝体察其进退维谷之绝境。花氏纵有错漏,小子亦断无推诿之理。若委过于婢女,则是复以主子之威势相欺,罪加一等。

至若林妹妹,原与小子平起平坐,断无因小子涕泣悔过、枯等门外,便须委屈退让之理。妹妹不愿相见、不肯赐责,皆有其定见。小子绝不敢再乞求只言片语以宽慰己心,唯盼妹妹静心调养玉体。

尊长若仍禁绝相逢,小子惟有退守静候,断不敢以此等候之姿稍作逼迫。

小子宝玉谨肃拜具

写完最后一字时,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

不知不觉,前厅已点了灯。灯火照在纸上,墨迹未干。宝玉看着那几行字,心中仍旧沉重,却不像先前那样只急着把信送出去,急着讨一个准话。

徐禾必走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案上的信纸:“今日水雾重,晚船慢。明早送,纸不潮。”

宝玉心里一紧,几乎脱口要说越快越好。

可话到唇边,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封信,想起陆夫人说的“她心里仍要量你”,又想起徐禾必说的“等,也会压人”。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道:“那便明早送。”

蘅圃在旁终于轻轻牵了牵嘴角:“好,今日少撞一回门。”

宛娘本想接话,抬眼见宝玉脸色苍白,便又把话收了回去,只低头将那包梨膏糖重新包好,放在了桌角。

陆夫人吩咐下人取了镇纸来,把信轻轻压住,免得夜潮上来,纸角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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