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水痕犹带旧时愁,陌上秋烟淡欲收。
几树疏杨寒未定,半遮车影过桥头。
却说黛玉一行自苏州北上,路上行了多日,渐近京师。
一路风物,由江南水色,慢慢换作北地平畴。初时尚有河港人家,白墙黑瓦,橹声隔岸;后来水势渐远,官道渐宽,远村疏树横在薄烟里,风也比江南硬了些。江南秋水还带着湿润,到了北地,天光高而淡,柳叶黄且薄,零零落落挂在枝梢;土坡边草色未尽,却已被寒风压低。远处烟树一层层退开,城影隐在其后,像旧梦尽头露出的一道门。
黛玉坐在车中,帘半卷着,一路并不多话。紫鹃在旁替她收着药包,时不时看一眼姑娘脸色。雪雁抱着披风坐在车门边,手指扣着衣带,不时往外看。
车马行至京郊一处柳坡。官道旁几株老柳斜斜伸着枝,叶已落了大半,枝梢只挂着几片薄黄。坡下有一条小河,水不甚阔,照着灰白天色。
雪雁手指还扣着衣带,忽然停住。
“姑娘,前头那位……像是宝二爷。”
紫鹃心头一跳,忙掀帘向外看去。
只见官道旁停着两三匹马,另有一辆轻车。车旁站着一个少年,年纪十七上下,身量尚未全长成,却已是眉目如画,面若春晓之花,唇红齿白,眼带三分灵气。只是今日那灵气全不安稳,像被一路风尘吹乱了,只剩一双眼睛急急望着来路。
他穿一件家常石青锦袍,腰间玉带松松系着,披风原该在身上,却不知何时搭到了身旁小厮臂上。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脚下已把青石边浮土踢出一道浅痕。忽见林家车马来了,他脚下一停,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十四五岁的年纪,脸圆眼活,衣裳倒穿得齐整,走起路来却有几分要跑不跑的机灵劲儿。那小厮一边追一边摆手:
“二爷慢些!慢些!晴雯姐姐才说了,路上有车,您别摔了!”
旁边另站着一个丫鬟,年纪略长些,削肩细腰,眉眼俊俏,唇角天生带一点不肯服人的锋利。她穿一件半旧杏色比甲,发髻挽得利落,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眼睛却比那小厮稳不少。见那少年一路扑过去,她只冷眼瞧着:
“我拦他做什么?叫他跑,摔了才知道路是硬的。披风都能丢给茗烟了,还指望他记得脚下有坑?”
话虽如此,她脚下却也跟了上来。
黛玉在车中听见外头动静,手指微微一紧。紫鹃看她一眼,声音压得低:
“姑娘,是宝二爷。”
黛玉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车帘外,那少年已经到了近前。他到了车旁,仰头唤了一声:
“林妹妹。”
这一声唤得轻,像怕惊着她,又像怕自己声音重些,便会把什么碎掉。
车内静了片刻。
黛玉本来握着父亲旧印,指尖微凉;听见这一声,手指却微微一松。
她这些日子听过许多称呼。
有人叫她林姑娘,有人叫她林小姐,也有人在堂上郑重叫她林桢、林子修。每一个名字都像一件衣裳,有的合身,有的太重,有的冷得叫人喘不过气。
只有这一声“林妹妹”,仍像从旧日荣国府的帘影里跑出来,冒失,急切,却偏偏叫她心口一酸。
紫鹃又轻轻唤她:“姑娘?”
黛玉垂了垂眼,将那点酸意压下去。
“扶我下去罢。”
黛玉终于由紫鹃扶着下车。雪雁忙捧着披风跟在后头,见宝玉靠得近,又有些不知该往哪儿站,只抱着披风退在紫鹃半步之后。
黛玉今日穿一身淡青素衣,虽已出百日重孝,却仍不着艳色。风吹过来,衣带微动,她站在车前,看着那少年,只轻轻一声:
“宝哥哥。”
宝玉一见她,眼圈便红了。
他原有满肚子话,临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只看着她。
她比从前更瘦,却多了几分稳重,似乎还是那个林妹妹,又像从苏州烟雨里走出来后,身上添了一层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看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
“妹妹瘦了。”
黛玉看他一眼:“宝哥哥倒会说话。”
“不是不好,是……瘦得更像……”
“像什么?”
宝玉被她一问,想了半日,方接上:“像一枝不肯叫人折的梅。”
“我从江南回来,宝哥哥倒把我当盆景看。”
“不是盆景。盆景是人摆弄的,妹妹哪里由人摆弄?”
这话一出,黛玉反倒顿了一顿。
晴雯在旁把包袱往怀里一拢:“这一句倒还像话。”
茗烟赶紧接上:“方才二爷在亭子里想了半日,也没想出这么一句。”
宝玉回头:“茗烟!”
晴雯眼皮也不抬:“二爷别吓他。他这回说的是实话。”
黛玉原本眼中还含一点湿意,听到这里,低头弯了弯唇。那点神色很快收住,她抬眼看着宝玉:
“宝哥哥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
晴雯看了看亭前浮土:“不久,也就把这亭前浮土踢平了半边。”
茗烟也凑上一句:“还把披风丢给了我三回。”
宝玉急了:“你们两个今日怎么都拆我的台!”
黛玉看着他:“若没人拆台,宝哥哥今日这台只怕搭到城门楼上去了。”
宝玉被她说得脸上一热,偏又压不住唇角,声音也低了些:“妹妹才回来,就拿我当题目作文章。”
“宝哥哥若怕我作文章,便少递题。”
“我若不递题,妹妹少了一篇好文章,岂不也可惜?”
黛玉看他:“你倒还替我的文章操心。”
“旁的我未必会,替妹妹寻题,倒还勉强。”
晴雯险笑出声,忙低头整了整怀中包袱。
宝玉又看向黛玉,话锋忽然一转:“我还听说苏州那边出了事。”
黛玉眼神落在他脸上:“出了许多事。你听的是哪一件?”
“就是……就是刀都拿出来了那件。”
晴雯接口极快:“姑娘不知道,我们二爷听见这话,当场脸都白了。后来又听说姑娘也在堂上,还带着匕首,扶着床柱子半日没动。”
宝玉立刻回头:“谁扶柱子了!”
“不是你,难道是柱子扶你?”
茗烟还嫌不够:“我还问要不要告诉袭人姐姐。”
晴雯嗤了一声:“告诉她,好叫她拿针把二爷扎醒?”
宝玉脸都红了:“你们两个今日可真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专来卖我的。”
黛玉听了,又低头弯了弯唇。宝玉见她神色松些,胆子略大:
“妹妹这样的人,手里拿花锄已叫人心疼,怎么竟拿了刀?”
黛玉神色淡下来:“花锄挖不开人群。”
宝玉手指微微一停。
半日,他才低声接上:“那倒也是。只是我一想妹妹拿着刀,便觉得那刀也不配。”
黛玉看他:“刀还有配不配?”
宝玉像是真想过了:“自然有。好物件到了俗人手里,是糟蹋;到了妹妹手里,是委屈妹妹。”
黛玉本来心中沉着,被他这句说得竟有些无话可驳,只能轻轻压一句:
“宝哥哥如今倒会替刀说话。”
“我替妹妹说。”
“你替谁说,都先把话想明白了再说。”
晴雯在旁小声插进来:“这话该拿纸写了贴在二爷房里。”
茗烟立刻问:“贴哪儿?”
“贴嘴上。”
宝玉回头瞪她,晴雯望天,只作不见。
宝玉又想起一事:“我还听说周家姑娘打了琏二哥一拳。”
黛玉接得平平:“一拳。第二拳叫紫鹃拦下了。”
宝玉脱口而出:“她手倒快。”
黛玉看他一眼。
宝玉立刻收住,唇边的话慢了一拍:“我并非拿这事取笑。琏二哥哥平日待我也好,只是……我不在,听见有人肯替妹妹急这一回,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宝哥哥如今隔着京城,自然说得爽快。若真在苏州,见一边是你琏二哥哥,一边是林宅里的人,怕又要说,都是亲戚,何必如此。”
宝玉面色一下白了些。
“我不会。”
“不会?”
宝玉咬了咬唇:“我不敢说从前会不会。如今听了这事,只觉得他错了便是错了。”
黛玉看了他片刻:“这句倒还像话。”
这时宝玉见黛玉衣带被风吹起,忙往前半步:“不过林妹妹带着匕首守宅,若叫戏班子排出来,少不得有一面旗——不对,该拿盾。”
“我又不是戏台上的。”
忽听后头有人含笑接了一句:“宝二爷这句倒近了些。”
众人回头,只见车马后缓步走来一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青灰长衫,素色披风,面如古铜,三绺墨须,目光清亮。他身旁是一位素衣妇人,鬓边只簪一支淡玉簪,眉目温和清明。她未先看宝玉,倒先看黛玉衣领是否挡风,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宝玉身上。
黛玉略侧身:“宝哥哥,这位便是石先生,这位是姬夫人。”
宝玉忙整衣行礼:“石先生安。姬夫人安。多谢二位照应林妹妹。”
玄卿还了一礼:“石某受林公所托,本是分内事。”
宝玉听见“林公所托”四字,脸色黯了一黯。黛玉低下眼,未说话。
晴雯悄悄打量二人。宝玉却仍惦记那句,追问:“先生方才说那话近了些,是何意?”
玄卿把披风拢了拢:“泰西旧神话里有一位女神,名唤雅典娜,掌战也掌智,持盾执矛,不只为战,也为守城。”
宝玉眼睛一亮:“那更像妹妹。”
黛玉淡淡接住:“宝哥哥今日见谁都像我,怕是眼花。”
晴雯立刻补上一句:“二爷这话说得好,回去别忘了同老太太也说一遍。”
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第一次见宝二爷,便同他炫耀你的泰西生典?”
玄卿话头一噎:“不过随口借个譬。”
“你每回都是随口。”
宝玉见玄卿吃瘪,倒像见了同道中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先生也常这样?”
晴雯替他答了:“看样子,不比二爷少。”
玄卿咳了一声,终于把话拉回来:“故事远,风口近。姑娘一路劳顿,若再在这里站着,只怕未入客馆先要喝药。”
宝玉立刻慌了:“对,对。妹妹快上车。茗烟,把披风拿来。晴雯,手炉呢?不对,手炉在林妹妹车里么?紫鹃,你们带了药没有?要不要先遣人回客馆——”
晴雯翻了个白眼:“二爷,您若再问下去,姑娘才真要头疼。”
黛玉看向宝玉,声音轻了些:“宝哥哥,我不冷。”
宝玉这才住口,仍不放心地看着她。
众人正要重整车马,忽见前头一片柳林外,有一条小河斜斜绕过。河水瘦了些,水色却清,照着岸边疏柳,像一匹冷白绢子从坡下铺开。草色已深,近水处尚留几痕暗青;几株老柳叶落了大半,枝头却还挂着零星残金,被风一吹,便轻轻闪动。京师秋深,不似江南水软,可天光淡淡,河风里带着一点清寒,倒把这片柳坡衬得格外明净。
宝玉望着那片柳坡,忽然又转向黛玉:“妹妹,前头有片柳坡。此处离客馆不远,天还亮着,若你不累,不如略走一走?”
紫鹃刚要开口,宝玉忙补了一句:“只走一小会儿。若风大,便立刻回车。”
他说完,又看玄卿和姬夫人,像怕二人不许。
黛玉隔着风望见远处疏柳,心中忽然一动。她从苏州出来,一路不是车船便是驿舍,心里总像被什么压着。如今将进京城,倒像在旧梦门前停了一停。
她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走一小会儿也好。”
宝玉脸上立刻亮了。
紫鹃忙替黛玉添了披风。雪雁也抱着一件薄披风跟上来,声音小小的:“姑娘若风冷,便换这一件。”
黛玉看了她一眼:“你也跟着罢。”
雪雁忙点头。
姬夫人看了一眼天色:“只在柳坡边走,不去水近处。风若起,便回来。”
宝玉连连点头:“是,是,不去水近处。”
晴雯在后头压低声音:“二爷答应得这样快,倒像这柳坡是他家的。”
茗烟脱口而出:“不是咱们家的么?”
晴雯看他:“京郊的柳坡也是咱家的?你口气倒比老太太还大。”
茗烟赶紧闭嘴。
于是宝玉陪黛玉缓步往柳坡去。紫鹃跟在黛玉近处,雪雁抱着披风稍后两步。车马暂在亭边歇下,几个随行人远远候着,并不近前打扰。
宝玉走在黛玉身旁,起初只顾看她,竟忘了说话。
黛玉也并非没有看他。走了几步,见他仍只顾看她,便先开口:
“宝哥哥方才话那样多,怎么如今倒哑了?”
宝玉回过神,忙接:“我哪里哑了?只是柳枝太多,把话都挂住了。”
“柳枝挂话,倒是新典。”
宝玉便伸手指着旁边一枝疏柳:“妹妹瞧,它叶子都快落尽了,还敢拦路。我的话若挂在上头,也算有个去处。”
“那你把话挂罢。只怕明日满坡柳叶都嫌吵。”
“柳叶嫌吵便罢了,只要妹妹不嫌。”
黛玉看他一眼:“我若嫌呢?”
“那我便说轻些。”
“轻些也是说。”
宝玉认真想了想:“那我便说好听些。”
黛玉听到这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宝哥哥这本事,倒还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