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见她神色一松,心里顿时也松了些:“别的本事丢了也罢,这个丢不得。妹妹从苏州回来,我若连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岂不白在怡红院里长了这些年?”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些:“只是我听说苏州那边,当真很凶险。”
黛玉脚下停了一停,随即继续往前走。
“凶险。”
宝玉没想到她答得这样直,心里一紧。
黛玉看着前头柳枝:“门破的时候,外头都是人声、刀声、骂声。”
宝玉声音发涩:“那你为何不走?”
“走了,就看不见了。”
宝玉的手在袖边停住。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那我方才说得轻了。”
黛玉侧头看他。
“我总想着,说一句好听的,妹妹心里能松一松。可这事不好听。我若还只拣好听的说,倒像没听懂。”
黛玉眼神微微一动。
宝玉又补了一句:“我还是想说好听话,只是这回……得先把难听的听完。”
黛玉看了他片刻:“宝哥哥这句,倒比方才好些。”
“那我记下。”
“你今日记得太多了。”
“记不住的,我叫晴雯替我记。”
“她只怕要先骂你三日。”
“骂也好。骂完总能记住。”
黛玉唇边淡淡一动:“你倒会替自己寻台阶。”
“我若不寻,妹妹又要把台阶撤了。”
黛玉这回终于没忍住,低头轻轻笑出了声。
远处紫鹃听见,心里略松,却仍看着宝玉与黛玉之间的距离。雪雁跟在她旁边,小声说:
“紫鹃姐姐,姑娘今日笑了好几回。”
紫鹃手上替黛玉拿着药包:“笑归笑,风还是冷。你披风拿稳。”
雪雁忙把披风抱得更紧了些。
二人又走了几步。宝玉见旁边一枝柳条垂得低,忙伸手想替黛玉拨开。黛玉却先侧身过去了。宝玉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收回。
黛玉看见了:“宝哥哥今日倒学着小心了。”
“方才听了难听的,自然要小心些。”
“你越小心,越像要错。”
“那我不小心。”
“你说不小心的时候,脸上还写着小心。”
宝玉伸手摸脸:“写在哪里?”
“宝哥哥真要找?”
宝玉见她肯同自己说笑,忙往前凑了半分:“妹妹若肯告诉我,我便回去洗掉。”
“洗不掉,那是天生的。”
宝玉想了想:“那也好。若写的是怕妹妹,总比写怕旁人好。”
“你倒又绕回来了。”
“这也叫首尾照应。”
“先生听了只怕要罚你重写。”
“先生罚也罢。妹妹肯笑,便不算白写。”
黛玉眼睫微微一垂,嘴上仍不饶他:“宝哥哥这张嘴,果然没丢。”
宝玉刚要接话,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叹了一声:“今日也怪。明明京城就在眼前,偏说只出不进。我说认得北静王爷,他们也不肯通融。”
黛玉脚步微微一停。
宝玉还没觉出不妥,仍往下说:“我原想,北静王爷既领兵出城,那些军爷听了他的名字,总该知道轻重。谁知——”
“宝哥哥如今果然长进,连王爷也会搬出来了。”
宝玉听出她话里冷意,忙想找补:“我不过是借王爷的风,吹一吹城门上的灰。”
黛玉看着他:“城门灰厚,宝哥哥倒有雅兴。”
“我雅兴不多,只是急着见妹妹。若早一刻见着,借风也好,借柳也好,借一匹马、一盏灯、一个过路和尚道士,我都肯借。”
这话若在从前,黛玉多半便被他说过去了。今日她却只看着他。
“宝哥哥借得轻巧。可城门上守着的是军令。军令若能被你一句‘我认得王爷’吹开,那王爷这名字,便不是风,是刀。”
宝玉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住。
黛玉声音仍轻:“刀在旁人手里,割的是谁,宝哥哥想过没有?”
柳坡上风吹过来,柳枝轻轻一晃。宝玉沉默半晌,低声回她:
“我没想这么深。”
“所以我才说你。”
宝玉抬眼看她,勉强牵了牵唇角:“妹妹说我,总比旁人说我好听些。”
“我哪里好听?”
“旁人说我,是嫌我错;妹妹说我,是怕我错。”
黛玉本来还冷着脸,听见这一句,眼睫微微一垂。
宝玉见她没有立刻反驳,又轻声问:“这句我可说对了?”
黛玉看了看脚下:“勉强。”
宝玉像得了赦免:“那我也记下。”
“宝哥哥今日一会儿记这个,一会儿记那个,只怕回去都堆成账本了。”
“账本也好。妹妹若肯查,我便不敢赖。”
黛玉看他:“宝哥哥如今连话也赊账了?”
“赊也要还。我又不赖妹妹的账。”
“你赖过的账还少么?”
宝玉急了:“哪一笔?”
黛玉看着他:“多得很。你自己慢慢想。”
宝玉当真蹙眉想起来。黛玉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有些不忍,缓了缓,才把话放低:
“宝哥哥,我说你,并不是为同你赌气。”
宝玉抬眼看她。
黛玉看向柳枝:“旁人拿王爷名头压人,我懒得管。你若也这样,我才要说。”
宝玉愣了半晌,眼中忽然亮了一点:“妹妹是怕我学坏?”
“宝哥哥若自己这样说,也不算全错。”
“那我以后不说了。”
黛玉看他:“只是不说?”
宝玉想了想,神色收得郑重些:“也不这样想。”
黛玉这才看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动:“这句比方才好些。”
宝玉声音低下来:“妹妹肯骂我,我反倒安心些。”
“宝哥哥这话奇怪。有人骂你,你还安心?”
“旁人骂我,我未必听。妹妹骂我,总是为我好。”
黛玉脸上微热,立刻转开话:“我可没这么闲。你若明日还犯糊涂,我也懒得说你。”
“那我明日不犯。”
“你今日说了许多明日。”
“明日我一件一件还。”
黛玉轻声收住:“记着便好。”
二人在前头一时静了下来,后头亭边却也正热闹。
玄卿原要跟上,偏晴雯和茗烟已把方才城门口那一场学得活灵活现。茗烟把腰一挺,学宝玉:
“我认得北静王爷!”
晴雯嫌他学得不像,把包袱往臂上一搭,自己站直了些,先学宝玉急急上前,又立刻板起脸,学那守门军官,声音压得沉沉的:
“公子既认得王爷,更不该拿王爷为难军令。今日京门只出不进。公子莫要为难小的。”
茗烟忙补:“还有一句,还有一句!那军爷说,便是王公府第,也让不得军令。除非圣上亲临,不然谁也不能进。”
晴雯把脸一板:“他说这句时,脸板得像城门钉子。”
茗烟看向亭前:“二爷当时脸都白了。”
“白倒没有,就是嘴忽然没了。”
姬夫人听得唇角弯了弯。
玄卿也看向城门方向:“这军爷倒是个明白人。”
晴雯点头:“明白是明白,就是把我们二爷堵得半日说不出话。难得。”
茗烟小声接上:“二爷平日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晴雯瞥他:“那是在林姑娘跟前。”
玄卿转头看她:“宝二爷平日也是这般?”
晴雯看他一眼:“先生才见一回,便说‘也是’,可见一眼就明白了。”
茗烟忙替主子挽回:“我们二爷在别人跟前也不这样。见了林姑娘,嘴就不像自己的。”
晴雯手里包袱一紧:“原也不大像自己的。”
玄卿忍了忍:“这又是何说?”
“嘴若真像自己的,便该知道什么时候闭上。”
姬夫人听到这里,终于笑了。玄卿看她一眼,声音也低下来:
“夫人今日倒也觉有趣?”
“小儿女斗嘴,原也比你讲泰西生典有趣。”
玄卿一时无话。
晴雯听见“泰西生典”,忍不住问:“夫人,先生平日也常这样?”
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常。”
茗烟更好奇:“那夫人如何管?”
“多半管不住。”
玄卿忙要分辨:“夫人此言有失公允。”
姬夫人只问他:“方才谁先讲雅典娜?”
玄卿默然。
晴雯和茗烟一齐笑起来。
玄卿正要替自己分辨,忽见姬夫人神色一收,往前看了一眼:“他们人呢?”
玄卿抬眼一看,只见柳坡那边,宝玉与黛玉已沿着斜坡走出一段。紫鹃跟在后头,雪雁抱着披风小跑两步,又怕惊着黛玉,只好放轻脚步。几人被疏疏柳影半遮,已离亭边不近。
玄卿立刻起身:“坏了,听书误事。快跟上。”
晴雯抱着包袱跟上,嘴上仍不放过:“先生也有误事的时候?”
姬夫人在后头补了一句:“他常有。”
玄卿无言,只得快步往前。茗烟也忙追了去。
众人追到柳坡边时,宝玉正低头同黛玉说什么。那柳枝被风一荡,恰拂过她袖边。宝玉忙伸手,想替她挡,手才出半寸,又停住了。
黛玉看见:“宝哥哥如今连柳枝也怕了?”
宝玉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怕挡得不对。”
“那你便不挡?”
宝玉想了想:“妹妹若自己能过去,我便不挡。若真打到脸上,我再挡。”
黛玉轻轻看了他一眼:“这句也还可以。”
不多时,风起了些。姬夫人看一眼黛玉脸色:“姑娘,回车罢。”
宝玉接过茗烟递来的披风,却先看黛玉:“妹妹冷不冷?”
“我若冷,自有紫鹃、雪雁。”
宝玉把披风抖开,十分自然地往自己身上一披:“那我冷。我冷,妹妹便不必嫌我多事。”
黛玉看着他,忍了半晌,还是笑出了声。
一行人往回走。坡上秋草被风压得低低的,踩过时只留下浅浅痕迹。疏柳从头顶垂下来,枝梢残黄轻轻摇着,风里带着河上的清寒。车马在亭边等着,紫鹃先扶黛玉上车。
宝玉站在车旁,看着她坐稳,仍不放心:“妹妹回客馆后,先喝热茶。”
黛玉坐在车中,帘子尚未放下。她看着车下宝玉,又看见他身后晴雯、茗烟一个抱包袱一个牵马,乱中有热闹,热闹里又有一点旧日荣府的暖气。那点暖气隔着苏州的风雪、白幡、刀声,竟又慢慢透到她心里来。
她垂下眼:“宝哥哥。”
宝玉忙近前一步:“妹妹?”
“方才柳坡上的话,你若真记不住,便少记几句。记最要紧的。”
宝玉怔了一下,随即低声答:
“要先听完,再说好听话。”
黛玉眼睫微动,唇边浮出一点笑意:"这句便记着罢。"
宝玉用力点了点头。
车帘放下时,风从柳坡上卷来,带着一点细细黄尘,轻轻落在黛玉袖口。
她没有拂去,只把袖口轻轻收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