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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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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苏州林宅一案,经北静王府清厅议定,文书入档,贾府与林宅各自退去,外头看着一场风波已平。然京师之中,凡涉勋贵、外戚、藩王、官兵,便没有真正无声无息的事。

北静王水溶此番在江南将近百日,明面上是巡阅地方诸务,实则为北征预筹军粮,核漕运,查军储。苏州林宅一案,不过是途中撞上的一桩横事。

待江南粮册、兵册、漕运回执渐渐齐了,水溶方才回京覆命。密折中除军粮诸项外,又附写苏州夜半破门、兵勇跪地、林姑娘亲口称未受挟持诸事。折子递上去后,宫中数日无话。水溶便知,父皇看过了。

这一日,宫中传旨,命仁亲王水滇、忠顺王水汜、西平王水淘、北静王水溶入宫小宴。又传元春于晚间侍宴。

水溶接旨时,心中便明白,这顿饭,名为给他出征漠北送行,席上却不会只说漠北。

入夜时分,宫中灯火渐起。

初冬风冷,御道两侧宫灯一盏盏挂起,照得朱墙金瓦在夜色里沉沉发亮。水溶随内侍入宫,一路垂目而行。宫中规矩他自幼熟悉,可今日每走一步,都觉那灯影比往日更深些。

他今日未着王府常服,也未穿那日苏州林宅前的月白团龙暗纹衣裳。入宫面父,又兼议边事,便换了一身玄青窄袖蟒袍,腰束玉带,外罩深色狐裘,冠上不饰珠翠,只压一枚冷玉。那衣色极深,愈衬得他面如寒玉,眉眼清俊。只是这清俊里没有平日贵公子的闲雅,倒多了几分将行边塞的肃杀。灯火从侧面照来,他鼻梁挺秀,唇色微淡,一双眼静而深,像雪后清河,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急流。

小宴设在偏殿。

殿中并不奢华,只设一张长案,几样热菜,一壶温酒。皇帝居中而坐,仁亲王水滇在左,忠顺王水汜在右,水溶坐下首。元春则隔帘侍坐,因是妃嫔,不与诸王同席,只在屏后听传。

水溶入殿行礼时,先看见的是皇帝。

皇帝名讳水铧,天下臣民自不敢直称。今上年岁已高,鬓发银白,眉骨仍高,眼窝微深,鼻梁瘦削,唇边法令极重。年轻时想必极英武,如今老态已现,却被一身强硬精神硬压着,不肯叫人看出半分衰意。他穿一件石青团龙常服,外罩玄色貂边褂,坐在那里,背仍挺得很直。只是水溶看见,他执箸时手背青筋更露,饮汤时也比从前慢些。

父皇最恨旁人当他老,也最清楚自己已经老了。

仁亲王水滇坐在左首,面容清瘦,眉目端正,一身素色蟒袍,腰间玉带不见张扬。他坐得极稳,肩背平直,眼神沉静,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旁人嫌他冷,水溶却知道,四哥只是把话与情都收得太深。刀在鞘中,并非无锋。

忠顺王水汜坐在右首,面色白净,眉眼常含三分笑意,衣上暗纹比旁人略鲜亮些,却又恰不越矩。他说话时总叫人觉得熨帖,像春风拂面。水溶却不大信这春风。风能吹开花,也能卷走灯火;八哥最会叫人忘记,风本来也是有方向的。

水溶知道自己在父皇眼中,与两位兄长不同。四哥水滇沉稳如铁,凡事先问章程;八哥水汜圆熟如水,凡事先看人心。他自己却常被父皇骂作“直得像枪杆”。这话听着像骂,水溶却知道,父皇并不全然厌他这点直。边地用兵,最怕主将心眼太多;该断时不断,反误人命。只是这份直若带到京中人情里,便容易撞墙。

元春隔帘而坐,只见素色宫装一角与腕上微动的玉镯。待她起身行礼时,水溶才看清她面容。她生得端庄丰润,眉眼温和,额间有宫中妃嫔久居深院的静气,也有贾家女儿天生的富贵气。只是那富贵气被宫规压了许多年,像一枝被金瓶养住的花,开得端正,却不自由。

席间起初只论漠北。

皇帝问粮草,问马匹,问诸部动静,问军中旧将可用几人,问新调弓手能否经风雪。水溶一一答了。仁亲王水滇偶尔补一句户部调拨,话不多,句句落在数目上;忠顺王水汜则含笑提几处边将素来忠勇,又说京中诸勋旧愿捐马助军,语气圆熟,叫人听着不冷。

皇帝听着,慢慢夹了一筷子鹿肉。

“这鹿肉,火候过了。”

殿中内侍顿时跪了一地。

皇帝眉头一皱:“朕说鹿肉老了,又没说要砍你们的脑袋。一个个跪得这样快,倒叫朕吃饭也不安生。”

众内侍伏得更低。

皇帝将筷子搁下:“罢了,都出去。今日家宴,留这么多人做什么?外头候着,有事再传。”

内侍们忙叩首退下。殿中灯火仍明,只余皇帝、仁亲王水滇、忠顺王水汜、北静王水溶,并屏后的元春。

帘后仍静着。

皇帝看向那道帘:“元春也不必隔得那么远,出来坐着听。”

屏后帘子微动,元春敛衽而出,先向皇帝行礼:“元春遵旨。”

水滇、水汜、水溶皆起身,略一拱手:“见过娘娘。”

元春忙侧身还礼:“诸位王爷折煞元春。”

水溶心中却微动。论年岁,元春不过比他长几岁;论名分,却已在父皇后宫之列。宫中最不讲年岁,只讲位分。一个“娘娘”出口,便隔开了贾家女儿与皇家妃嫔两重身份。

皇帝抬了抬手:“今日家宴,虚礼免了。都坐。”

他看了一眼席中空着的那一处。

“十二今日在宗人府核旧档,朕叫他不必赶来。旧册一经搬开,总要有人看着收回去。”

忠顺王水汜唇边那点笑意微微一收。仁亲王水滇仍旧垂目,只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茶盏。

元春谢恩,仍不敢与三王同案,只在侧旁低坐。

皇帝重新夹起那块鹿肉,语气不急:“肉老了,嚼得费劲。可若火候轻了,又带腥气。治军治国,也是这个理。老四,你说呢?”

仁亲王水滇垂手:“父皇所言极是。火候轻重,皆须看物性、人情、时势。”

皇帝看他一眼:“你总这样,话说得正,听着也累。”

水滇低头:“儿臣愚钝。”

皇帝又转向忠顺王:“老八呢?”

水汜含笑接上:“儿臣只想着,厨子若能先问问父皇的口味,或许不至如此。治军治国,终究也要叫下头人心服。不然火候再对,端上来的人也怕。”

皇帝点了点头:“你倒是会说话。”

水汜忙欠身:“儿臣只是胡说。”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落到水溶身上:“十三,你说。”

水溶寻思了一下:“儿臣以为,肉老肉嫩,入口才知。军国之事,未到场上,总隔一层。儿臣此去漠北,不敢只凭京中所闻,须到边地看马、看粮、看兵、看雪。”

皇帝看他片刻,重新夹了一筷子鹿肉,搁到水溶碟中。

水溶起身:“儿臣谢父皇赐食。”

皇帝眉头一沉:“家里人,谢什么谢。坐下,尝尝滋味。”

水溶只得坐回去,将那块鹿肉入口。果然肉质发硬,咬下去先觉干,再觉滞,香味仍在,却被火候压住了。若只是看着,色泽尚好;真入口,才知老了。

他慢慢咽下。

“确是过了些。”

皇帝把筷子重新拿起,又没有立刻夹菜:“过了便过了。火一旦过头,端上桌来再说可惜,已经迟了。”

水溶垂眼:“儿臣记下了。”

“你记得什么?”

水溶指节在案边停了一息:“凡事未到场上,不可只凭耳闻;可真到了场上,也不可只凭一时血气。火候一过,便难回头。”

皇帝唇边才有了一点笑影:“还不算白吃。”

这点笑影很快敛去。

“可是,你若真懂,苏州那夜,便该知道自己去得快,也做得险。”

水溶起身,离席跪下:“儿臣擅动王府亲兵,请父皇责罚。”

皇帝看着他:“朕责罚你什么?责罚你去得太快,还是责罚你没让贾赦杀人?”

水溶伏身不语。

“起来。饭还没吃完。”

水溶谢恩起身,回席坐下。

皇帝夹了一块笋,慢慢嚼了,才开口:“林卿去了,朕知道。当年先荣国公的女儿归林家,也是朕点过头的婚事。林家无子,只留下一个女儿。贾家是她外祖家,照理接回去养,也不算错。”

水汜接过话头:“贾家老太太年高,思念外孙女,想来也是一片亲情。”

皇帝听见“贾家老太太”几字,倒露出些旧日意味:“她年轻时,朕便认得。那时还不是荣国府的老太君,只是史家的小姐,性子比如今还硬些。”

话到这里,那点旧意又淡了。

“亲情好。朕也喜欢亲情。可亲情带着兵去,便有些重了。”

水汜立刻低头:“儿臣失言。”

水滇仍垂目不语,只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茶盏。

皇帝继续说下去:“贾赦荒唐贪纵,还总记着国公府旧日体面。贾政把端方二字挂在脸上,遇事先怕失礼,后怕担责。贾琏油滑些,倒也有油滑的好处,至少知道风从哪边来。”

水溶垂眼听着,不敢接话。

皇帝似乎也不要他们接。

“宁荣二府,从开国到如今,享了多少年恩典。恩典久了,人就容易忘,恩典是皇家的,并非自家地里长出来的。”

元春在旁低着头,指尖已经微微发白。

皇帝看向她:“元春,你入宫这些年,可怨过朕?”

元春一惊,忙起身跪下:“元春不敢。”

“朕问的是怨不怨,你答的是敢不敢。”

元春伏得更低,一时不敢再答。

皇帝声音仍平:“朕这年纪,与你隔了几辈春秋。选你入宫,旁人只看贾家风光,你自己心里未必不苦。”

元春声音微颤:“元春蒙皇上恩典,不敢言苦。”

皇帝看着她:“你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朕喜欢聪明人,也念着老国公和老太太旧日一点情分,所以这些年待你,不算薄吧?”

元春眼圈微红:“皇上待元春厚重,元春铭记。”

水溶在旁听着,心里微微一沉。父皇待元春,少有男女间的亲昵,倒多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照看。

只是帝王的照看,从来不只落在人情上。

皇帝的手指在案边轻轻一敲。

“记得便好。朕待你厚,没叫贾家拿这份厚,去压一个父丧未久的孤女。也没叫他们以为,宫里有你,外头便什么事都能遮过去。”

元春伏身:“元春明白。”

“起来。跪着说话,倒像朕欺负你。”

元春谢恩起身,脸色仍白,却比方才稳了些。

皇帝又看向水溶:“十三,你在苏州见过林家丫头?”

水溶心口一顿,面上仍收着:“见过一面。夜半止乱之时,儿臣命她亲口说明是否受人挟持。”

“她怎么说?”

“她说并无此事。又说父亲新葬,林家诸事未定,暂不回京。此意出自她自己。”

皇帝把茶盏转了半圈:“胆子倒不小。”

元春手指轻轻一紧。

皇帝瞥见了:“你紧张什么?朕没说她不好。一个孤女,父亲才葬,门又被人撞开,还能站出来说话,便算难得。”

元春声音低下去:“林妹妹自幼聪慧,只是身子弱,性情也敏感些。”

皇帝像听见一点旧事:“敏感些?朕记得你那位姑母年轻时,也有几分这样的脾气。”

元春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皇帝没有再往深处说,只看向水溶:“十三,你也记着。林卿那样的人,留下的女儿,未必肯低头领人强塞来的恩,你少拿你那枪杆子脾气往她跟前戳。”

水溶垂首:“儿臣记下。”

皇帝把盏中茶气看了一会儿:“聪慧的人,敏感也寻常。蠢人迟钝,倒少伤心。”

水汜低头轻咳一声,似想接话,又忍住了。

皇帝看着元春,语气又沉了几分:“小十三的折子写得谨慎,谨慎得很好。林家产业、旧账房、苏州祖宅,皆有文书可依。只是人心没有文书,病字也没有文书。”

元春眼睫微微一颤。

“林家丫头回府后该清静些。该吃药便吃药,该守孝便守孝。至于旁人病不病、哭不哭、闹不闹,都不该成她的事。”

元春垂首:“元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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