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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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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清厅议定之后,林宅内外,方才渐渐安定下来。

周蘅圃奉北静王嘱托,不敢再误任期,次日便整束行装,往松江府上海县赴任。临行前,他到林如海灵前拜了三拜,又同玄卿、姬夫人细细交代几句。陆夫人与宛娘暂留苏州,待黛玉百日服丧之后,再往上海相聚。

贾府那边也照王府文书启程回京。贾赦自觉总算得了林家入省亲别院的口实,面色已和缓许多;贾政临别又遣人问了黛玉起居,只说百日之后再依文书商议回京之期;贾琏则始终低着头,见着林宅旧仆也不大敢抬眼。

两船一前一后离了苏州码头,水声渐远。林宅门前那几日的刀兵、马蹄、官差、王府亲兵,也如潮水退去一般,慢慢收了影子。

林宅白幡仍在,素帘仍垂,灵前香火不绝。黛玉仍在孝中,每日晨昏祭父,素衣素食,不听乐,不赴宴。只是宅中那口紧绷已久的气,终究慢慢松了下来。老仆重新洒扫庭院,新补过的大门仍立在晨光里,像一处侥幸守住的旧骨。

此后百日,玄卿与姬夫人仍清理林家旧账。

田产、祭田、祖宅、铺股、银号存银、箱笼器物,一样一样重新入册;须随黛玉入京者另造副本,留苏州者加封入库。黛玉有时被请过去,看一看父亲旧印,认一认几个老管事的名字,听姬夫人说哪几处契纸不可轻动,哪几把钥匙不可离身。

她听得懂,也记得住,却谈不上喜欢。

那些田簿、铺账、票据,一页一页摊开时,像冬日里晒出来的旧衣裳,件件都要紧,件件也都沉。黛玉知道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退路,便不敢轻忽;可真叫她心里亮起来的,仍不是账册上那些数目。

宛娘在账目上倒显出几分天分,常能替黛玉指出关节。她看见一笔旧欠,便要问为何不能算新进项;看见一处铺股,便问若掌柜换人,该不该重立凭据。问得玄卿也点头,蘅圃在信末添了一句:“我家这个,诗只会点卯,账倒先问明白了。”

黛玉听见,只拿话刺她:“妹妹果然与墨铺有缘。”

宛娘立刻接上:“那姐姐与什么有缘?”

黛玉想了想:“与窗有缘。”

宛娘不解。

黛玉便指给她看。苏州林宅的窗,与扬州不同。窗外有老梅,有湿石,有窄窄一条水巷。雨来时,水气贴着墙根漫上来;晴时,光又从瓦缝里落下,照在素笺边上,像一行还未写完的诗。

宛娘每日来,陪黛玉从东廊走到西廊,从旧书房走到海棠树下。走累了,便坐下喝茶。宛娘练那几式转腕退步给她看,她便坐在窗边挑错:“妹妹这一退,倒像被平仄绊住了。”

宛娘把袖子一挽:“姐姐只会坐着说。”

黛玉靠着窗,神色清清淡淡:“我身子弱,坐着说也算尽力。”

雪雁在旁忍了笑,紫鹃替黛玉拢披风:“姑娘今日话多,想来精神还好。”

苏州几家旧交女眷亦来小坐。她们带诗稿、素笺、茶果而来,不设乐宴,只清谈半日。有人说城南梅早,有人说纸坊新制的素笺好,有人说某家女儿新近学了画。黛玉多半静静听着,偶尔开口,便仍带一点清冷锋芒。众人初时怕她悲痛过甚,不敢多扰;后来见她肯笑,肯改人诗,也肯同宛娘低声斗嘴,方才渐渐放心。

紫鹃仍贴身照看,雪雁则照旧守着小炉、药盏、热帕,凡细碎处皆不声不响地补上。黛玉夜里仍常落泪;白日里却会看梅,会写诗,会听同龄女孩子说笑。她的笑声仍少,却不再一笑便碎。像一枝病后新竹,仍细,仍清,却渐渐有了韧劲。

百日将满之时,苏州天气已更深了些。早晨庭中有薄霜,白梅枝上结了小小花苞。黛玉的书案上,除了素笺与诗稿,也多了几册田簿、铺账和一小匣钥匙。

这一日午后,玄卿收到周蘅圃自上海县来的信。信上说,县中诸务已略上手,百日之期将至,他当告假归苏州一趟。末了又写:“林姑娘既承林氏门户,礼虽从简,名不可无。命字之事,须早作安排。”

数日之后,周蘅圃自松江府上海县告假归来。

他这一去虽不过数月,人却像添了几分海口风气。言语之间,常提上海县中船埠、市廛、牙行、商税,又说外头货船来往,南北物产交错,比苏州又别有一番热闹。宛娘听得心里早飞过去,连问:“那边可有纸坊?可有织坊?可有拳脚好的女孩子?”问得陆夫人连连皱眉。

只是周蘅圃这回归来的头等大事是为黛玉行命名之礼。

黛玉尚未及笄,若照古礼,本不该如此。然林如海已逝,林家门户只余她一人。往后祖宅、祭田、契纸、园产份额、苏州往来、京中交涉,皆不能只以“闺中林姑娘”五字对外。玄卿与姬夫人商议过,蘅圃亦以为:礼可以从简,名不可不正。

这一日,林宅正堂洒扫一新。

堂中仍素,只把白幡略收了些。林如海灵位居中,旁列林氏几代祖先牌位。其间另有一方旧牌,木色较深,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温润,上书“林门贾氏夫人之位”。那是贾敏旧位,平日供在内堂,今日因黛玉承家,玄卿特命人一并请出,列于林如海灵侧。

林如海灵位旁下,又设一只小小木牌,上头只写“林氏殇子之位”。木牌新制,尚有浅浅木香,立在一片旧牌与白幡之间,越发显得小。

黛玉入堂时,目光先落在母亲旧位上。

那方旧牌安安静静立在父亲灵侧,木色深沉,字迹端正。她记得母亲的手,记得母亲病中低低唤她,也记得自己年幼时伏在榻前,只觉满屋药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后来她离了苏州,入了荣府,旁人口中多说她是林家独女、林姑老爷的遗孤;可在她心里,母亲从未离得这样远。

她眼中先是一热,向那旧牌深深福了一礼。起身时,泪意尚未压下,目光又落到父亲灵侧那只小小木牌上。

她自然也记得棠哥儿。在她心里,那不是一个空位,也不是一笔未成的香火。那是曾经叫过她一声“姐”的孩子,是林家这场春雨里来过又去了的一枝残棠。

黛玉向那小牌又福了一礼。礼下去时,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周蘅圃今日主持此礼,格外郑重。平日里他那一束头发,总有几缕不大服帖;今日却梳得齐整,冠带肃然,连鬓边碎发也一丝不乱。众人见了,便知道他今日是真把这礼看得极重。

堂中站着的人并不多。苏州两位通礼的士绅与一位林公旧交居左,玄卿、姬夫人居右,周蘅圃立在香案之前。陆夫人、宛娘、紫鹃并林宅旧仆在堂下素服肃立。

案上供着清茶、素果、林如海旧印、林氏族谱、一本总账册、一册祭田簿,以及一方旧湖笔。旁边另有一束未开的白梅,清清冷冷插在素瓶中。

周蘅圃展开礼文,声音清朗而缓:

“林氏女黛玉,林公如海独女。幼承庭训,早历忧患。今父丧百日,祖宅待守,祭田待奉,旧仆待安,旧物待护。虽未及笄,然林门不可无主。今日权依古礼,告于先灵,入谱立名,使其承父志,守家门,明是非,持本心。”

他转向黛玉,神色肃然:

“林氏香火,岁时祭扫,祖茔所在,不可忘失。汝能守否?”

黛玉跪在蒲团上,双手伏地,声音微颤,却清楚:

“能。”

“父母旧训,须常记取;身经悲苦,不可自弃;寄居外家,不可忘本。汝能守否?”

“能。”

“旧仆老弱,从前辛劳,皆系旧人。衣食生计,晚年安顿,不可轻弃。汝能守否?”

“能。”

“旧物不可轻与,旧印不可轻用,契纸不可轻签;遇有不明,须问可信长者,不使遗物无声散去。汝能守否?”

黛玉这一次停了停。

“能。”

周蘅圃将礼文压在案上,最后一问落得更缓:

“此后入京,远居外家,音问不可断绝。身边寒暖、病中起居、所居之处若有大事,皆须按时修书,使旧宅知汝安否,使故人知汝境况。若遇难决之事,不可独自隐忍,须修书相告。汝能守否?”

黛玉伏在地上,沉默片刻。香烟在她身前缓缓升起,将灵前烛光映得一明一暗。

她终于抬起头,眼中泪光清亮,声音仍轻,却比前几句更定:

“能。”

周蘅圃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案旁那束未开的白梅上。

“梅者,守节之木也。寒中有信,雪里藏春。林家今虽在丧中,根本未断,来日自有春信。”

他取起林氏族谱,双手持定:

“林氏女黛玉,今日入谱立名,名曰——桢。”

堂中众人皆静了一瞬。

“桢者,木之坚也,亦为门之正。林氏以木为姓,门户虽单,根本不可倾。故取一字为名,曰桢。”

族谱轻轻翻过一页。

“字曰子修。”

“修者,修身、修辞、修心也。愿汝以文养心,以清立身,以慎守己;虽入繁华,不失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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