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过,便退。退不过,便喊。不可逞强,不可离队。谁若独自冲出去,先按家法罚。”
宛娘立刻把目光移到别处。
姬夫人扫她一眼。
“周姑娘,尤其说你。”
宛娘低着头,没接话。
紫鹃手上那卷止血布停了一停。
“周姑娘明日若守姑娘身边,我也守。”
宛娘看她:“你不怕?”
“怕。”
紫鹃把止血布重新卷紧。
“怕也要守。”
雪雁抱着药包站在旁边,往前挪了半步。
“我也来。”
宛娘看着她们,握棍的手又紧了紧。
“那我们一起。”
此时,玄卿往黛玉房中来。
黛玉正坐在窗前,听外头兵器搬动、人声来去。她已换下宽大孝衣,穿了窄袖素服,只外头仍披着重孝白衣。发间无饰,脸色清白,神情却出奇平静。
玄卿进来,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停。
“姑娘。”
黛玉抬头:“先生来了。”
“贾政今日留下半日空隙。若姑娘愿走,今夜便可从暗道出宅,水路已备。先往城外庄子避一避,再转去别处。林家账册契纸皆有副本,姑娘日后仍可回来。”
黛玉静静听完。
“先生是来劝我走的。”
玄卿沉默片刻。
“我是来给姑娘留一条生路。”
“我若走了,林宅怎么办?”
“宅子可守可弃,人要紧。”
“这些老仆呢?周妹妹呢?紫鹃呢?雪雁呢?师母呢?先生呢?”
“能走的都走。走不了的,我与蘅圃兄设法周全。”
黛玉看着他,轻轻摇头。
“先生这话,自己信么?”
玄卿无言。
黛玉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林如海旧印。
“先生从前说过,泰西海船有旧例。船遇大难,众人尚未离尽,船长不可先走;若船终不可救,也当与船同沉。那时我只当是异国奇闻,如今才知道,这话不是叫人寻死,是叫人认得自己站在哪里。”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这里如今只有我姓林。父亲新葬,祖宅在此,祖茔在此,旧仆也在此。父亲知我,先生护我,师母教我,周妹妹陪我,紫鹃为我挡人,雪雁为我跪,满院旧仆为我守。我若先躲进暗道,林家便不是被人夺去,是先被我弃了。”
她停了一停,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里的旧印却仍握得很稳。
“我不求死。可若这门终究守不住,我也不能叫人说,林家最后一个人,是先逃出去的。”
屋中静得听得见窗外风声。
玄卿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那是一把短匕,鞘为乌木,柄上缠着旧青线,毫无华饰,沉沉压在素净案面上。
黛玉看着那匕首,没有立刻伸手。
玄卿把手从匕首旁收回。
“此物不为求死,只为护身。万一有人近身,姑娘至少不至空手。”
黛玉点头。
“我明白。”
她伸手取过匕首,手指微微发凉,却没有颤。顿了顿,她按住鞘口,将刀身缓缓抽出半寸。寒光极薄,映得她指尖越发苍白。那刃口无华,却亮得冷。
黛玉垂眼看了片刻,又将匕首收入鞘中。入鞘时只听轻轻一声,像一口气被压回胸中。
她将短匕别入腰侧,那乌木鞘色沉,在一身素白里反倒格外分明。随后她扶着桌案慢慢站起。
“我出去看看。”
玄卿想拦,终究没有伸手。
黛玉走出房门时,院中众人正忙。
前院搬门杠的、磨棍棒的、分药包的,后院束发换衣的,廊下立哨的,灶间烧水的,来来去去,竟比办丧时更忙。只是这忙里没有慌乱,人人都知道明日可能会来什么。白幡仍挂在檐下,风一吹,便在众人头顶翻飞,像林如海仍在看着这座宅子。
黛玉站在廊下,众人起初没有注意。直到一个小丫头看见她,轻轻喊了一声:
“姑娘。”
众人纷纷停下。
玄卿、姬夫人、蘅圃、陆夫人都赶了过来。宛娘提着棍子,紫鹃扶着黛玉,雪雁抱着药包站在一旁。几个老仆、老丫鬟、粗使婆子、年轻小厮,渐渐聚到院中。
黛玉望着他们。
风吹得她素衣贴身,肩背越发单薄。她一手按着袖中旧印,腰间匕首冷冷抵着身侧,眼神一点一点定下来。
她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大惊。
“姑娘!”
“使不得!”
几个老仆忙要上前扶。黛玉却摇了摇头,郑重向众人叩了一头。
这一叩,把满院人都震住了。
黛玉抬起头,声气发涩,话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黛玉谢诸位。”
“父亲在世时,待诸位有恩;如今父亲去了,诸位本可各自安身。”
“今日却为林家,为我一个孤女,留在这里担此凶险。黛玉无以为报。”
她停了一停,气息微促。紫鹃忙要扶她,她轻轻摆手。
“明日若贾家人来,诸位不必为我白白送命。能退便退,能避便避。”
“只是我不会先走。”
“这里是林家祖宅,父亲新坟未冷。黛玉虽弱,也不能叫人说,林家最后一个人,先弃了林家门。”
她撑着紫鹃的手,慢慢直起身子。
“若诸位愿守,黛玉与诸位同守。若诸位愿走,黛玉绝不怨一人。”
满院寂静。
片刻后,最前头一个白发老仆忽然跪下,重重磕头。
“老仆受林公大恩,愿守林小姐。”
紧接着,又有老丫鬟跪下,手撑着地,声音却稳:
“老身这条命,本就是林公给的。今日还给林家,也值!”
一个年轻小厮也跟着跪下,眼中有火。
“受过林公恩,便不能叫贾家欺上门!”
又有几人要跟着跪,黛玉已经扶着紫鹃站稳。
“诸位请起。今日这一跪,是诸位念着先父旧恩,黛玉受不起,也都记在心里。”
她停了一停,腰间乌木匕首被夜风吹得轻轻贴住衣侧。
“只是,林家还有门楣在,便没有跪着守门的理。”
白发老仆一怔,随即扶着身旁年轻小厮站了起来。那老丫鬟也慢慢起身,把袖口往腕上一束。院中众人一个接一个站定,手里有短棍的握紧短棍,抱着药包的抱紧药包,守在门边的往前挪了半步。
宛娘喉头动了一下,提着细棍跨到黛玉身侧。她先把棍子往左手一换,右手郑重一拱。
“周宛守林姐姐。”
这一下拱得很直,也很快。像她平日那些明快话语忽然都收住了,只剩这一句。
紫鹃原要扶黛玉,手伸到半途,又慢慢收回。她把黛玉身后的半步位置占住,屈膝一礼。
“紫鹃守姑娘。”
雪雁抱着药包站到另一侧,低头重重一礼。
“雪雁也守。”
老仆举起手中短棍。
“护姑娘!”
又有人接上:
“守林宅!”
“林公清名不可辱!”
一声起,便有一声接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在院中。有人扶着门柱,有人握着短棍,有人抱着药包、布条,声音参差,却渐渐合到一处。
“护姑娘!”
“守林宅!”
“林公清名不可辱!”
那声音越过院墙,惊得巷口盯梢的差役都变了脸色。远处街坊听见,也纷纷探头。有人压着嗓子问:
“林宅里喊什么?”
有人答:
“像是要守门了。”
黛玉站在院中,听着众人呼声。
夜风渐起,白幡翻飞。
苏州林宅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艘大船在黑水之前点满灯。
明日风浪如何,尚未可知。
可今夜,林家人已各就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