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黛玉入京之后,林如海的身子虽一日不如一日,精神却因女儿每年归来小住,倒也勉强撑住。
那几年里,黛玉每年总要回扬州一趟。
她人在京中时,身边仍是王嬷嬷与雪雁照看。王嬷嬷年岁虽长,心却细,京中见了什么,未必都叫黛玉知道,却常隔一两月托林家旧人写回扬州。林如海看信时,常把“姑娘安好”四字看了又看,仿佛那几笔墨,便能替他摸一摸女儿额上热不热,夜里睡得稳不稳。
到了岁中或岁末,黛玉回扬州小住,王嬷嬷与雪雁便随车船一路陪着。每逢收拾行装,王嬷嬷总坐在箱笼旁,一件一件点,一包一包理,口中念着:“这个怕潮,这个怕压,这个夜里要取,不能放深了。”
雪雁在旁学着打结。第一年打得松,王嬷嬷拆开重来;第二年打得紧,却把书角压弯了,又被王嬷嬷低声说了两句;到第三年,她总算能把药包、手炉、薄毯各安其位。王嬷嬷看了半日,把那只结头往箱角一压:“还算有眼睛。”
雪雁听了,竟像得了赏,脸上红了一红。
林如海却只关心女儿。
每回黛玉车船才到,他先看她脸色,再问一句:“玉儿可好?”问完又问王嬷嬷:“这一路可咳?夜里睡得稳不稳?京中这些日子,可有人叫她受委屈?”
王嬷嬷便择要回话。有些话当着黛玉不便说,便另寻时候细细回林如海;有些话黛玉已经知道,她便只回一句“姑娘心里有数”。林如海听着,手中茶盏常停在半空,半晌才放回案上:“她心里有数,才更叫人不放心。”
他又看向黛玉:“你外祖母待你自然是好的。旁人呢?”
黛玉想了想:“外祖母待我极好。大舅母见得少,二舅母话也少。”
“二舅母?”
黛玉低头拨了拨茶盏边缘:“她屋里总很静。人进去,连脚步也轻些。她同我说过,那个衔玉而生的表兄,性子顽劣,叫我别理他。”
林如海眉心微动:“衔玉而生的那个?府里叫宝玉的?”
“嗯。外祖母屋里都叫他宝玉。”
“王夫人当真这样说?”
黛玉指尖在盏沿停住:“大意如此。二舅母说得稳妥,像早把门关了一半。”
林如海没有立刻接话。
黛玉又接下去:“宝玉哥哥倒怪得很。初见时,说从前见过我。我说不曾见,他便急了。后来又因我没有玉,竟把自己的玉摔了。”
林如海手中茶盏一停。
黛玉见父亲神色,忙把话往回收:“后来也没怎样。老太太吓了一跳,众人都劝住了。他人倒不坏,只是说话行事常没头没尾。一会儿说女孩子好,一会儿又恨自己有玉,像那块玉同他有仇似的。”
“他平日可欺负你?”
黛玉抬眼看他,像听见一句奇怪话:“他欺负我?父亲也太小看女儿了。他若说错话,我自然回他。只是他有时听不懂,倒叫人生气。”
林如海见她眼中有了些活气,心中略松:“同辈里,可有说得来的?”
“大姐姐在宫里,见不着。二姐姐平日话不多。三妹妹、四妹妹都还小。宝姐姐倒常见。”
“薛家姑娘?”
“嗯。”黛玉点头,“她说话稳,待人也周到。老太太喜欢她,姐妹们也多说她好。她屋里东西不多,衣裳也素,倒像什么都不争。”
林如海看着她:“你喜欢她么?”
黛玉想了半日:“说不上不喜欢。”
林如海听她这个答法,倒有了些笑意:“那便是不很喜欢。”
黛玉忙抬眼:“也不是。她待我并无不好。只是她实在太稳。旁人说笑,她也跟着;旁人不说,她也不多说。你若说她亲近,她似乎也亲近;你若说她远,她又未曾远。女儿有时瞧着她,倒像看一只合得极严的匣子,不晓得里头收着什么。”
林如海眼中那一点笑意渐淡。
黛玉自己也觉说得多了,便把话收住:“不过都是小事。外祖母屋中热闹,姐妹们也常作诗、吃茶、看花。京中规矩虽繁,到底也有趣。”
“有趣便好。”
黛玉点头,过一会儿又问:“父亲身子可好?”
林如海把茶盏端起来:“好。”
她看见父亲咳后发白的唇色,终究没有再追问。
玄卿这三年仍在盐院办事。盐引旧案虽已去了大半,余下牵丝挂线,牵到旧商号、旧书吏、旧库吏,又连着河工、漕运、灶户陈情,时时有新头绪。姬夫人随他往来林府,也常替黛玉打点京中来往、书信收发、旧物保存诸事。蘅圃仍在盐院襄理文书。旧日他见了盐引底册便皱眉,如今虽仍会把公文压在砚台下,偷空替宛娘改诗,差事到底也渐渐办得妥帖。旁人只见他仍旧爱诗爱酒,却不知灯后也翻过多少旧卷。
宛娘这几年也常来林府。黛玉每回归扬州,她总先得信,或带桂花糕,或带新写的小诗,或带家中得来的奇怪玩意儿。
只是也有一回,宛娘来得不巧。
那一年黛玉才从京中回来,病了一场,信也断断续续。宛娘先前收过她两封信,一封写园中花事,一封写荣府里请了乡下老妪说笑。黛玉写得尖巧,宛娘读时先觉好玩,读完却越想越不安,回信里便写了一句:“姐姐这话有些刻薄。”
这一句到了林府,便像一根细针,偏偏扎在黛玉最怕人碰的地方。
林府门上便得了话,说周姑娘若来,姑娘今日乏了,不见。宛娘头一日听了,抱着食盒回去;第二日又来,门上仍说姑娘乏;第三日她便不肯走了,立在廊下,抱着那只食盒不放。
“我今日不吵,也不叫她出来。你们只替我回一句,桂花糕再放,就不香了。”
这话传进去,黛玉正在窗下翻书,听了只把书页往下一压:“不香了,便叫她自己吃。”
外头宛娘等了半晌,见里头总不回话,索性自己绕到廊下,隔着帘子道:“林姐姐,我知道你听见了。”
黛玉把书一合:“周姑娘如今越发有本事,连人听没听见也知道。”
宛娘听见她出声,先松了一口气:“姐姐果然在。”
“我在不在,同你什么相干?横竖我这个人刻薄,见了你,怕把桂花糕也刻薄坏了。”
宛娘知道是那句话惹得祸事,手指在食盒提梁上紧了紧:“我那句话说重了。”
黛玉隔着帘子看不见她,只听见这一声,反更不肯松口:“原来周姑娘也知道话有轻重。你写时痛快,我看时便该领教,是不是?”
宛娘急了些:“可姐姐那话也重。”
“我哪一句话重?京里人人都笑,我不过也笑一句。旁人笑得,我便笑不得?还是我林黛玉生来该闭嘴,旁人说我小性儿,我说旁人便是刻薄?”
宛娘一时被她逼得说不出话。
黛玉见外头没了声,话锋更利:“你在扬州自己家里,有父亲母亲护着,想说谁便说谁。你知道什么叫人在别人家里?知道什么叫一句话到了人耳中,先变三回味?你替人抱不平时,可曾想过我?”
帘外静了片刻。
宛娘低头看着怀里的食盒,眼圈慢慢红了。
“我想过。”她声音轻下去,“所以我才生气。”
黛玉手指停在书页上。
宛娘抬起头,隔着帘子看不清她,却仍认真往里头说:“姐姐写那个乡下刘姥姥,说她吃得好笑,说什么‘母蝗虫’、‘携蝗大嚼图’。姐姐写得俏,我起初也跟着乐,可乐完又觉得难受。”
黛玉隔着帘子冷冷一哂:“你倒越发会替人疼了。她来荣国府,原也不为赏景作诗。老太太喜欢听她说乡下话,凤姐姐拿她凑趣,她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临走时衣裳、银子、吃食,哪一样少了她?人家既得了实惠,倒叫你在这里替她委屈。”
宛娘被这话说得一顿。
她在扬州也见过打秋风的人。幕府门前、盐商宅外、书院廊下,总有远亲、旧识、落第书生、穷亲戚,拿着笑脸进门,揣着几分难堪出门。她不是全不懂。
可正因懂,心里反倒更堵。
“我知道她是来求好处的。”宛娘把食盒提梁攥得更紧,“可若不是日子难,谁愿意这样到人家门上,叫一屋子人看着笑?”
屋里忽然静了。
宛娘声音更低些:“姐姐还记不记得信里写过那花?说周妈妈各处都送过了,才到姐姐这里。姐姐没有明说,可我看得出来,姐姐心里难受。那刘姥姥进了园子,被这个逗一句,那个笑一声,满屋子拿她凑趣,她心里就好受了么?”
她停了一停。
“我不是嫌姐姐会笑人。我是怕姐姐在那边被人轻看久了,也要学他们那一套。别人拿姐姐当笑话,姐姐心里疼;姐姐再拿旁人当笑话,旁人未必不疼。”
屋里许久没声。
黛玉把书慢慢放回案上:“进来罢。”
宛娘忙掀帘进来,眼圈还是红的。
黛玉看她一眼:“哭什么?我还没骂你。”
“姐姐方才已经骂了许多。”
“那是你该骂。”
宛娘把食盒放在小几上,声音压低了些:“那姐姐以后还见我么?”
黛玉挑眉:“不见你,谁来送桂花糕?难道叫蘅圃先生亲自送来,再说一篇天成之态不成?”
宛娘忍不住破了脸上那点委屈,眼泪却还挂在睫上。
黛玉伸手打开食盒,见里头桂花糕一块块排得整齐,便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太甜。”
宛娘立刻接话:“我娘这回特意多放了糖。”
“下回少放些。”
“姐姐不是不见我么?”
黛玉看她一眼:“你若再拿话堵我,我还不见。”
宛娘想了想:“那我下回还堵。”
黛玉几乎被她气住:“你这人真真不讲道理。”
“我本也讲不过姐姐。”
王嬷嬷在旁听了,常含着笑摇头。
她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腿脚越发慢,仍爱亲自替黛玉收拾箱笼。雪雁也跟着她学,手脚较前稳了许多,只是到底年纪小,每逢启程归京,心中先慌。
王嬷嬷便坐在箱笼旁,一件件教她:“这个姑娘夜里要看,另包;这个怕潮,压在里头;药丸分两处放,路上若一处翻乱,还有一处可用。”
雪雁一一记着。王嬷嬷见她打结歪了,便拆开重教;见她衣袖沾了灰,也不叫旁人,顺手替她掸去。黛玉偶然看见,只当王嬷嬷素来细心,并未多想。
谁知也正是第三年秋间,王嬷嬷一路劳顿,又兼旧疾复发,随黛玉回到扬州未过数日,便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