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复席之后,林府书房里的声气,又渐渐静了下来。黛玉仍每日读书,只是从前问过的纸墨来路、《货殖》旧文,暂且都收在心里,不大提起。她本是极聪明的人,见雨村先生讲书,仍是旧日那一路端方收束,便知有些话此时说不得;既说不得,索性便少说。
倒是宛娘仍来,仍同黛玉说话,仍把诗稿给她看,也仍问她那几张纸样收在哪里;只是雨村先生在时,她比从前规矩了些。听讲经义,便真听经义;讲到诗教,便也真拿笔记上两句。只是那笔记得端正,眼睛却偶尔往黛玉这边一瞟。
黛玉初时只当她被周蘅圃叮嘱过,便也不去点破。
有一回课罢,雨村先生才出书房,宛娘便把笔一搁,长长吐出一口气。
黛玉看她:“妹妹今日倒用功。”
宛娘把纸往她面前一推:“父亲说,雨村先生经学确有根柢,难得能听,不听白不听。”
黛玉垂眼看那纸。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几句经义,旁边又歪歪添了一行小字:女儿家读书,不可徒逞口舌之利。
黛玉指尖在那行小字旁停了停:“这句也是经义?”
宛娘凑近些,声音压低:“这是‘假语村’。”
黛玉眼睫一抬。
宛娘忙把纸角按住,像怕那三个字自己飞出去:“林姐姐别看我。父亲只叫我来听课,可没叫我给先生改名。”
黛玉把纸推回去:“既没人叫你改,妹妹倒改得顺口。”
“他姓贾,又叫雨村,哪里怪我?”宛娘把笔尖在砚边轻轻一刮,“况且他说话,听着句句有理,偏又句句像绕着什么走。”
黛玉本要忍住,唇边却仍露出一点影子:“若叫雨村先生知道,只怕先要引经据典训你半日,再告诉你这三个字原是读书人的不是。”
宛娘立刻坐正,学着方才雨村先生的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周姑娘赤诚,只是赤诚太过,亦当收敛。”
黛玉忙伸手压住她袖子:“仔细些。”
宛娘也忙住了口,侧耳听外头脚步。待廊下安静了,才小声接上:“林姐姐,你说他为何总爱叫人收敛?”
黛玉将诗稿翻过一页:“大约收敛的人多了,说话的人便少。他听着自然清净。”
“那他自己呢?”
“他是先生。”
“先生便可不收敛?”
黛玉看她一眼:“所以妹妹才叫他‘假语村’。”
“正是!“
外头远远传来雨村先生同小厮说话的声音。宛娘立刻端坐,低头蘸墨,仿佛方才什么也没说过。黛玉看着她这番收放,只得也低下头,把诗稿翻回原处。
待脚步声远了,宛娘才在纸角又添了小小三个字:
假语村。
黛玉看见了,伸手将那一角轻轻压住。
“这三个字,回去再看。”
宛娘点头:“听姐姐的。”
她话虽这样说,眼角却明明还亮着。
林府内院因她仍来,便还留着一点活气。只是那活气比前几日低了些,像窗缝里透进来的风,不敢吹得太响。
不久,荣国府来接黛玉的书信到了。
林如海初见那信时,独自在书斋中坐了许久。
信上说得极恳切,无非是老太太思念外孙女,念她无母,愿接至膝下教养;又说林公公务繁重,身子未安,女孩子终日对着药炉病榻,究非长久之计。字字皆是亲情,句句也合礼法,倒叫人无从推辞。
林如海心中自然明白。贾母失了爱女,见不到贾敏,便越发想把黛玉接到身边,好似隔着外孙女还能留住女儿一点影子。这份情意并非虚假;荣国府门第显赫,京中亲眷众多,若论女儿安身之处,似乎也比这日渐清冷的林府稳妥。
只是这“稳妥”二字,一落到父亲心上,便又带出许多说不出的苦味。
他这些年旧疾缠身,虽未到立时倾塌的地步,却也一日比一日知道身子不由人。白日里批折看账,精神尚能撑住;夜里咳得久了,胸口便像空了一处,须靠着榻背缓一缓,才续得上气。近来黄昏灯下写字,也常觉腕力不如从前,半页之后便要停笔饮茶。郎中说只宜静养,少劳心,多调息,可他身在盐政,心又系着女儿,哪里真能静得下来。
若强留黛玉在身边,她自然能多陪父亲几年,可日日看着这林府渐冷、父亲渐衰,也未必是福;若送她远去,荣府那边有人疼她、护她,似乎总比守着病榻强些。只是理虽这样讲,真要将女儿送到千里之外,他又哪里舍得?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定了行期。
黛玉听见此事时,正在书房里临帖。王嬷嬷立在旁边,话未说完,她手中笔尖已在纸上停住,墨慢慢洇开一小团。
雪雁在旁捧着砚水,听见“启程”二字,手也跟着一晃,水面险些溅出来。王嬷嬷回头看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雪雁忙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王嬷嬷自黛玉幼时便在身边服侍,最知她饮食寒暖、起居脾性。此番入京,林如海特命她随行照看,又点了雪雁跟去。雪雁年纪尚小,平日多在王嬷嬷跟前听使唤,忽听远行二字,还不大懂其中轻重,只见满屋人都收声,心里便先慌了。
黛玉低头看着那团墨,半日才开口:“几时走?”
王嬷嬷声音放得很稳:“老爷说,三日后启程。荣府那边已派了船和人来,雨村先生也要进京,正好一路照应。”
黛玉只点了一点头。
这三日里,林府上下都忙起来。箱笼要收,衣物要点,药方要抄,路上用的丸散、梨膏、茶饮,一样一样包好。雪雁手脚还生,收一件问一件;王嬷嬷便坐在箱笼旁,一面替她理顺包袱角,一面低声教她:“这个路上用,放外头;那个压箱底,莫翻乱;这个姑娘夜里要看,另拿小包裹着;那个怕潮,再包一层。”
雪雁一一记着,记到后来,鼻尖先红了。王嬷嬷见了,也不说破,只把她手里打歪的结重新拆开,慢慢教她再系一遍。
老仆们走路都轻,仿佛说话重些,便会把什么惊碎。黛玉倒比众人想得安静。她每日仍去给父亲请安,仍按时用药,只夜里收拾书案时,才将旧诗稿、周宛娘留下的字条、从前蘅圃先生改过的几处题目,一件件慢慢拣出来。
黛玉寻着一张旧纸,记着当日两人争笔的情形。她看了一回,便轻轻合上。她想起宛娘得笔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又想起观市那日车中一路笑语。那时她还嫌宛娘话多,嫌她总把平仄挂在嘴边,嫌她一提少年郎便脸红。如今竟觉得,那些话若忽然没有了,书房里便像少了一扇开着的窗。
第二日雨村先生才走,书房里还留着一点墨气。宛娘把诗稿往案上一放,便要问昨日那两句该不该改,便见黛玉没有伸手接纸,只看着她。
“怎么了?”
黛玉把案边那张旧纸推到匣旁,指尖停了停:“我要走了。”
宛娘手里的诗稿一下没放稳,纸角滑到案下。她低头去拾,拾到一半,动作却停住了。
“去哪里?”
“京里。外祖母来信,要接我过去。”
宛娘把那页纸捡起来,纸角已皱了一点。她捏着那一角,半晌才问:“几时?”
“两日后。”
书房里静了一瞬。外头风过廊下,吹得帘边轻轻一动。宛娘平日最会抢话,这会儿却像忽然被谁把话头收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诗稿重新放到案上。
“那我来送你。”
黛玉看她:“码头风大。”
“风大也送。你都要走那么远了,难道我还怕这点风?”
黛玉垂眼,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按。她原本也怕宛娘哭,怕一开口便把自己也带得收不住;可真听见这句,心里反倒安了一点。
“周先生可知道?”
“我回去便同父亲说。”宛娘吸了吸鼻子,又把话接得很快,“他也该来送你。父亲平日虽说公文看得头疼,情分总还看得明白。”
黛玉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影子:“周先生若听见这句,又该说你编排父亲。”
“他本来头发就乱,怕我说么?”
黛玉眼中已有水意:“那我等你。”
宛娘点头,点得很快,像怕一慢便掉下泪来:“你等我。我同父亲一起来。”
这一日宛娘没有久坐。她把诗稿留下,又匆匆回去。黛玉送她到廊下,看她走出月洞门,才慢慢转身回屋。
那夜黛玉从匣中取出一支湘妃竹水笔。那笔原是她早就看中的,竹管上斑痕天然,像雨打过的旧泪。她想了许久,终于叫人拿去刻两个小字。
玄卿是在启程前一日来的。
林如海在小书斋见他,案上搁着几封未封口的信,想是写给京中亲友的嘱托。林如海见玄卿进来,便放下笔:“明日玉儿启程。你若无要紧公事,来送她一程罢。”
玄卿躬身:“卑职自然来。”
林如海又将案上一封信压住:“这一去,虽说日后仍可回来小住,到底路远。孩子心细,我怕她嘴上不说,心里越发藏着。”
玄卿立在案前,略想了想:“姑娘如今已比从前有主意些。只是到了新处,万事不可急。东翁可嘱她多写信,写给家里,写给周姑娘,也可写些不寄人的文字。心中有路,便不至全被新处拘住。”
林如海眼中有一点湿意:“你送她的东西,可备下了?”
“备了两枚鼻烟壶。一枚给雨村先生,一枚给姑娘。皆是小物,路上收着也便宜。”
林如海眉心微蹙:“玉儿年小,又素来咳弱,鼻烟不可近。”
玄卿忙上前半步:“东翁放心。给姑娘的那枚,只借鼻烟壶形制,里头装的并非鼻烟,乃是西洋醒神盐。舟车昏闷、气短欲晕时,叫王嬷嬷开一线,离远些闻一闻便可。若日久气味淡了,将旧盐倒去,另换新的。寻常时候只收着,不叫她当香料玩。”
林如海神色方缓:“倒像你的脾气。凡器物到你手里,总能另生一重用处。”
玄卿低头一揖:“也是小物。给雨村先生的那枚有画,给姑娘的那枚素些。外头看着,倒是雨村先生那枚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