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观市归来,黛玉与宛娘又热闹了几日。只是好景未久,贾雨村那场风寒渐渐好了。
这一日,玄卿往盐院理事,林如海于小书斋中唤他进去。案上搁着一封回帖,林如海指给他看:“雨村先生已能起坐,今日遣人来说,明日便可复来授课。”
玄卿垂手:“雨村先生既已病愈,旧席归还,原是正理。”
林如海听了,半日未言。
窗外一枝竹影落在案上,被风吹得细细摇动。过了一回,他才开口:“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玄卿袖口垂得更低:“卑职不过代课,未敢称功。”
“你不称功,我却看在眼里。玉儿自她母亲去后,许久不曾有这般活气。前日不过出去走了半日,回来竟肯多吃半碗粥。王嬷嬷说,她夜里睡前还同雪雁说,河边风吹得帘角动,像纸页翻过去。”
说到这里,林如海目光一黯,指尖在回帖边停了停:“只是雨村毕竟是旧师。忽然弃旧用新,于礼上难安,也易叫人多心。”
玄卿略一欠身:“东翁所虑极是。卑职亦正为此。”
林如海看他一眼:“你倒比我更谨慎。”
“姑娘心气才开,最怕旁人以名分压她。雨村先生若觉自己师位被夺,日后教导时未免着意收束。如今仍以雨村先生为正,卑职只偶尔陪读、解疑,反倒稳妥。”
林如海点了点头,良久才将回帖合上:“也只得如此。只是你往后不可断了往来。玉儿若问起,你便说林家书房,仍有你一席。”
玄卿应下。
是日往林府授末一课。黛玉早知雨村先生将复席,虽仍按礼开卷,神色却不似平常。宛娘因周蘅圃衙中有事,也暂不能来。书案上那几样纸墨仍在,湖笔却已不在案中,只余几张纸样、一方旧墨和那半页《货殖列传》。一日之间,竟像都安静了许多。
玄卿讲罢一段旧书,见黛玉半日不语,便将书页轻轻压住:“姑娘今日有话?”
黛玉看着书角:“雨村先生明日便来了。”
“是。”
“那先生往后不来了么?”
玄卿将书合上:“来。只是未必日日来。雨村先生是姑娘旧师,我此一月不过代课。日后若有诗稿、纸墨来路,或读书疑处,姑娘仍可遣人来问。”
黛玉指尖在书角上按了一按:“若雨村先生不喜呢?”
玄卿看了她一眼:“姑娘不必与他争。雨村先生讲旧书,姑娘便听旧书;心里另有疑处,且记下。人读书,未必一时都要说出口。”
“若久不说,岂不又闷回去了?”
玄卿默然片刻:“所以仍要写。”
黛玉抬眼。
“说不得时,便写。写诗也好,写所见之物也好,写问不通处也好。姑娘心中那点声音,莫叫它断了便是。”
黛玉低头半晌:“先生往后还讲《货殖列传》么?”
玄卿把那半页书往她面前一推:“要讲,也须偷着讲。”
黛玉指尖松了一点。
“怕的倒非雨村先生,”玄卿又将书页理齐,“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课法。雨村先生重经义礼法,我不过借纸墨讲几句日用。两者未必全冲突,只是不可放在一张桌上硬争。硬争起来,输赢未定,倒先惊了姑娘。”
黛玉听着,低声接了一句:“先生又把我看得太弱了。”
“非弱,是此时不必白费力气。”
黛玉静了片刻:“黛玉记得。”
次日,贾雨村重入林府。
此人本名贾化,字时飞,号雨村。早年落魄时,因文章尚有可观,得林如海延入府中,教黛玉读书。雨村生得身量颀长,面皮微黄,眉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望人时总像先在心里掂量三分。鼻梁挺直,唇边留着短须,若只看衣冠言语,倒也是个清雅士人模样;只是那眼神转动之间,偶有一线锋芒,叫人觉出此人胸中不甘久居人下。
今日他穿一件石青袍子,外罩玄色褂衣,病后面色尚清减,精神却已复了七八分。他进门后,仍向林如海行礼甚恭,口称“东翁”,又称病中失教,惭愧不安。
林如海仍以宾礼相待,命人奉茶,又问病中起居。雨村言语比往日更谦谨,处处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林如海也温言慰劳,只是较从前少了几句亲厚闲话。
雨村何等乖觉,自然觉出分寸有变,面上却半点不露。
到了书房,黛玉依礼见过旧师。雨村细看她一眼,见她较前气色略好,眉目之间却似多了一点从容,心中先不知是喜是疑,语气仍和缓:“姑娘这一月随石先生温书,想来大有进益。”
黛玉垂手答他:“石先生只代雨村先生温旧课。”
雨村听她答得稳妥,便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读书最忌旁枝太多,根本未固,便先爱新奇,日后反坏了根基。”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在书案上轻轻压了一只镇纸。黛玉垂首:“先生教训的是。”
雨村翻开《礼记》,讲了半日。仍是从前一路,字句谨严,典故周正。讲到女子以柔顺为德处,雨村特意停了停:“女子才情,自是好事;只是才情太露,便易失之轻浮。闺阁之中,最要紧是收敛二字。所谓含章可贞,才是正理。”
黛玉听着,想起玄卿那句“说不得时,便写”,心中一动,却未说出口。只将袖中一张小纸轻轻按住。那纸上是她昨夜写的一句:
“纸有纸性,人有心声。”
雨村并未看见,只继续讲去。
过了两三日,雨村与玄卿在盐院后厅相遇。二人相见,各自拱手。雨村本以科第文章自矜,见玄卿虽为林公倚重,到底不过幕席中人,心下未免少他三分;只因近日林府书房里时时有“石先生”之名,便又从那三分轻里生出两分疑来。
玄卿岂不知他眼色?雨村腹中那点科名气、钻营气,他看得分明。只是一个旧师,一个幕宾,同在林公门下,少不得各把袖中锋芒掩住,口里仍称雨村兄台。
雨村先拱手:“玄卿先生安好。病中蒙先生代课一月,愚兄实感愧。林姑娘这段时日有起色,皆先生之功。”
玄卿还礼:“雨村先生太客气。东翁有命,不敢不尽力。如今兄台复席,正是旧书归主。”
“旧书归主四字,愚兄可不敢当。只是近日听林府下人偶然说起,先生不独温书,还教姑娘们看市井铺面。愚兄初闻时,倒觉新奇。”
玄卿只将袖口一拢:“小儿女一时好奇,问案上一支笔从何处来。愚弟便顺口说了几句。后来内子见林姑娘久在屋中,气色郁郁,才带她同周姑娘出去走了一回。说是观市,其实不过看了间书铺,喝了半盏茶。若真说教了什么,便把事情说重了。”
雨村唇边仍带着客气:“玄卿先生过谦了。能以日用之物启人心智,亦是本事。”
“启人心智不敢当。女孩子们闷了这些日子,出门看一看街景,回来肯多吃半碗饭,夜里少咳两声,于东翁而言,便已是好事。至于纸墨铺面,倒只是名目。”
雨村看他一眼:“可愚兄听说,还提了《货殖列传》。”
“提是提了。周姑娘听她父亲谈子贡谈得有趣,便拿来问。林姑娘读过几段,顺口刺了两句车马太响。小女儿们斗嘴,愚弟在旁听着罢了。若说成课业,未免冤枉她们。”
雨村目光一停:“林姑娘也读过《货殖列传》?”
“林姑娘聪慧,读过也不奇。只是读过是一事,爱读又是一事。依我看,她更爱纸上落墨,胜过铺中记账。”
雨村听了,神色略缓:“只是女儿家年纪尚小,若过早沾着钱谷利害,未免伤了清气。”
玄卿把茶盏移开半寸:“雨村先生说得是。故愚弟也只当闲话,不敢作正课。况且那日她们看得最认真处,倒不是账本,是河风、纸纹、茶歇。说到底,不过是带小女儿们出去走走。”
雨村声中添了半分审量:“先生说得轻巧。”
“原就轻巧。若硬把半日出游说成经世大课,倒叫两个孩子担不起。”
雨村点了点头:“我并非疑先生。只是姑娘灵慧,尤须收束。闺阁女儿若日日想着外头商贾来往,心便散了;日后嫁入人家,自有主母之责,不必此时先劳这份神。”
玄卿心中如有冷针划过。面上却仍和气:“雨村先生所言,自是正统。如今兄台复席,仍归经义旧课,最稳妥不过。愚弟偶尔陪读、解疑,便只做些拾遗补缺的小事。”
雨村见他口气愈谦,脸上笑意更深:“玄卿贤弟过谦。说来,近日也听闻贤弟授课时偶引泰西之典。愚兄病中闻之,亦觉有趣。”
玄卿心中一顿。
他近日在林如海、蘅圃、姬夫人面前被“泰西旧传”四字打趣惯了,此时听雨村提起,便知这话已被人传到他耳中。此人说“有趣”,未必真是有趣。
玄卿只把茶盏端起:“不过随口譬喻,非正经课业。”
雨村慢慢拨着袖边:“譬喻自可启人。只是闺阁女儿,根基未定,若先听得许多番邦野史,恐怕反把经史正脉看轻了。”
这话仍说得温和,甚至带笑。可“番邦野史”四字一落,便将玄卿那些古今杂闻轻轻压低了三分。
玄卿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派平和:“雨村兄所虑极是。愚弟本非经师,偶以杂闻佐谈,原是野路。如今兄台复席,自当仍归正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