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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回 湖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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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卿把笔轻轻一转:“诗我不敢判,笔我倒敢问。二位只问此笔归谁,可知此笔从何处来?”

宛娘接得很快:“湖笔自然是湖州来的。”

“湖州何处?”

她顿时得意起来:“这个我知道。父亲说过,湖州善琏一带做笔最精。好笔要择毫,羊毫、兔毫各有不同;先择毛,次齐锋,再束管。若锋不齐,写字便散。”

玄卿颔首:“周姑娘说的是成器之法。”

宛娘看了黛玉一眼:“我不过听父亲说过。”

黛玉轻轻一句:“妹妹记性好。”

玄卿又问:“一支笔既在善琏成器,又如何来到扬州林府案上?”

宛娘方才答得畅快,这一问却滞住了。她想了想:“自然是铺子里买来的。”

“铺子里的笔,又从何处来?”

宛娘蹙眉:“总是有人运来的。”

黛玉沉吟片刻:“许是先有商人从善琏收笔,装箱入船,经水路至扬州,城中书铺再买入。府中采买或先生从铺中买来,方到案上。”

她说得清楚,神色却不见怎样兴奋,只像把所知之事顺手排开。宛娘却听得眼睛又亮了些:“若船上受了潮,铺子还肯收么?”

玄卿指节在案边一停:“这便要看先前如何约定。”

“若没约定呢?”

“没约定,便要吵。”

“吵赢了算谁的?”

黛玉看她一眼:“妹妹今日倒不像问笔,像问官司。”

宛娘忙分辩:“我不过问问。若笔受了潮,还要当好笔卖给人,岂不欺人?”

玄卿把那支湖笔拈在手里:“周姑娘这句问到点上了。货物一路来,有手艺,有价钱,也有信誉。若只会做,不守信,好物也坏了。”

宛娘听得入神:“原来一支笔里还有这些。”

“养羊者、择毫者、束笔者、伐竹者、贩运者、撑船推车者、开铺记账者,皆在这一支笔里。到了案上,收拾得清雅可爱,便叫人忘了前头这些手。”

黛玉仍低头看着那支笔:“先生若再说下去,这‘春信’倒不像春信,像船单了。”

玄卿失笑:“林姑娘嫌我说俗了。”

“先生说的自然有理。只是这笔才写完春风残雪,忽又养羊撑船,未免忙些。”

宛娘立刻接上:“我倒觉得有趣。”

“那便正好。妹妹看船单,我看春信。”

“你又笑我。”

黛玉指尖轻轻点了点笔管:“我哪里笑你。世上若无人看船单,先生这支笔也到不了案上。只是我看它到了案上,仍先想拿它写诗。”

这句落下,屋里静了一息。玄卿听明白了一些,便不再往重处讲:“如此也好。世间物各有来处,也各有用处。到林姑娘手里,便先写诗;到周姑娘手里,倒可先查一查它可曾受潮。”

宛娘追问:“若查出受潮呢?”

黛玉看向玄卿:“便把它送给先生写呈子。”

玄卿一顿:“我何辜。”

阿荔先撑不住,低头捂住嘴。雪雁端着砚台,肩头也动了一下。

黛玉指尖在笔管上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母亲从前也说过,东西不能只看在谁手里,还要看来处。”

玄卿听见“母亲”二字,神色便收了些:“先夫人教姑娘的,必有深意。”

黛玉垂眼:“深意也罢,浅意也罢,总是旧话。旧话有时像药,收在匣中便收着,未必日日拿出来喝。”

玄卿听到这里,便知今日不可再逼,只点一点头:“姑娘说得是。只是案上还有一段书,且请姑娘看过。”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纸。纸上只录着《史记·货殖列传》开头几段,旁边用小字略加圈点,并无长注。

宛娘接过,看见题目,眼睛先扫到“货殖”二字:“货殖?听着像铺子里的事。”

玄卿把纸往她跟前推了推:“原也多是铺子、货物、路途、人物的事。太史公作史,帝王将相可入史,刺客游侠可入史,使物用流通、民生日给者,亦可入史。这个意思,先记着便好。”

“《史记》里竟也写这个?”

黛玉接口:“自然写。太史公连游侠、滑稽都写了,何况会赚钱的人。”

宛娘转头:“林姐姐读过?”

“读过几段。子贡那一段,车马很响。”

“什么车马?”

黛玉把那纸接过来,指尖点在一处:“夫子门下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文章里偏有一位,往来诸侯,结驷连骑,所至之处,国君也要与他分庭抗礼。可见学问若带了车马,也格外容易叫人听见。”

宛娘眼睛一亮:“姐姐这是说子贡么?我知道他。”

黛玉抬眼:“妹妹连这个也知道?”

宛娘理直气壮起来:“我爹天天在家说他。说夫子门下三千弟子,贤人七十二,旁人都忙着把道理说清楚,偏他老人家先把货价看清楚;别人周游列国,是盼诸侯肯听圣人一句话,他周游列国,却叫诸侯先听见他的车马声。我爹还说,圣门文章自然高,可文章再高,也不能自己雇车买马;到头来叫诸侯不敢轻慢的,倒有一半是子贡替夫子撑出来的排场。”

玄卿抬手抵了抵鼻梁:“蘅圃先生这话若传出去,只怕真要挨骂。”

宛娘把声音放轻些:“所以他只在家里说。”

黛玉斜斜看她一眼:“怪不得妹妹一听《货殖列传》便精神。原来家学渊源。”

宛娘立刻挥手:“我才不是为了做生意。”

“自然。妹妹只是听多了圣门掌柜的故事。”

宛娘急了:“林姐姐又酸我。”

黛玉慢悠悠地回她:“我哪里酸你。我不过羡慕周先生教女儿,连诽谤圣人都从小教起。”

玄卿笑出声来:“二位姑娘再说下去,我可不敢替蘅圃先生遮掩了。”

宛娘仍低头看那纸:“可我爹骂归骂,也说子贡厉害。说他眼光好,知道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还说他最会看人,看诸侯也准,看时势也准。若换了旁人有这些本事,史书未必肯写他。”

玄卿点头:“这话倒不差。这就要看怎么说。若只为聚财,自然浅;若能通有无、济缓急、使货物各得其所,便也有用。太史公重他,并非只重他富,亦重他能看天下之势。”

黛玉指尖掠过纸边,轻轻一哂:“势字好听,车马声也响。只是声响太大,文章里的道理便也跟着威风起来。”

宛娘想了一想:“林姐姐是说,子贡有车马,旁人便容易信他说的话?”

黛玉把纸放回案上:“我只说,学问若有车马跟着,听起来总要郑重些。”

玄卿看她一眼,方才那点轻松收去些:“车马能响,也要有人赶车、喂马、搬箱。史书写到诸侯分庭抗礼,常把这些人省了。”

“先生若再翻下去,这篇便越发不像《史记》,倒像车行账簿了。”

玄卿把纸压平:“账簿也有账簿的用处。若要读这篇,便先记一件事:看车马,也看车马从何处来。”

宛娘把纸往自己跟前挪了挪:“那我读。”

黛玉看她,淡淡一句:“妹妹倒真不怕俗。”

“若俗里有这么多门道,也不算白俗。况且笔从哪里来,纸墨从哪里来,总不能一问便说‘自有旁人料理’。”

这一句说得无心,黛玉手指却微微一顿。

玄卿也听见了,就把话放轻:“周姑娘说得好。今日不必读深,先知道世间东西不是平白落到案上的,便够了。”

他便将那支湖笔重新放回案上:“今日诗难判,笔也不急分。既说物有来处,便请二位各择案上一物,明日写几句来路。不必成文,列出三问也可。谁问得明白些,此笔便归谁。”

宛娘忙抗议:“先生果然赖彩。”

玄卿摊手:“来路尚未核明,如何分物?”

宛娘想了想:“那我写墨。墨不过烟、胶、香料,总有个说法。”

黛玉接得很快:“我写纸。”

玄卿看向她:“林姑娘,纸可比墨难多了。”

“难些也好。”

宛娘听了,便不服气:“那我也不让你。我把墨查得清清楚楚,叫这支笔名正言顺姓周。”

黛玉轻轻一笑:“妹妹先查清了再改姓也不迟。”

宛娘把下巴一扬:“我皮实,不与你计较。”

黛玉低头看那支湖笔,眼里那点光又藏进睫影里。

这一日散学后,宛娘仍留在林府,与黛玉同看那几段《货殖列传》。说是同看,其实多半是宛娘看,黛玉听她念两句,便嫌她把字念得像点名。宛娘不服,又把案上笔、墨、纸、砚一件件数起来,论哪一样来路最难写。

黛玉听了一会儿,倚着窗边看玉兰残花。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春末的湿气。她今日喝过半盏药,又写了诗,又同宛娘斗了半日嘴,身上已有些倦,心里却难得轻快。

她并不真想知道一支笔在船上走过几日,也不想知道墨里几分烟胶。

可她喜欢宛娘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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