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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回 虚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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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块桂花糕,原是不能久放。雪雁次日再看,糕边已微微发干,桂花香也淡了,只剩一点甜气,轻轻贴在纸包里。她犹豫半晌,终究拿去收拾了。

黛玉瞧见时,只问了一句:“收了?”

雪雁垂手:“姑娘,糕点放久了不好。”

黛玉点点头:“也是。”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一日以后,每逢翻诗册,指尖偶尔拂过纸页,仍会想起小金山上的风。

那风很轻。

宛娘的手很暖。

还有那一句:“林姐姐,我们做朋友吧。”

这句话在黛玉心里放了两日,并不响,却也不散。它不像书中句子,可以训诂,可以注解;也不像诗里典故,可以寻来处、辨本事。

它只是一个寻常词,被宛娘说得那样轻快,便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朋友。

黛玉有时想着,便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枚新扣子,才缀在衣襟上,还未用惯,低头时总能看见。

这日午后,天色微晴,窗纸上泛着一层淡淡白光。黛玉正坐在案前,看昨日所写两句残诗,忽听窗外有脚步声来得急。那脚步声未到门口,先带进来一阵快活气。

不用人通传,黛玉便知道是宛娘。

果然,帘子一动,宛娘探进半个身子,杏色衣袖从光里先伸进来。

“林姐姐。”

黛玉抬眼。

宛娘今日换了一件浅鹅黄小袄,袖口仍窄,发上那朵小珠花不知换成了什么,光一照,亮了一点。她的脸像春日里新摘下来的果子,带着不肯安静的鲜气。

黛玉把诗册合了半页:“妹妹来了。”

宛娘点头,走进来,却不立刻坐。她在案前看了看,看见那小纸包还在,眼睛一亮,随即又装作没看见。

“林姐姐今日可闷?”

“不很闷。”

宛娘在案边一转身:“不很闷,便是还有些闷。我今日带你去一个地方。”

黛玉指尖在诗册边停住:“又去小金山么?”

宛娘摇头:“不去。今日去我诗社。”

“诗社?”

宛娘说这两个字时,声音里藏着一点得意,像湖面忽然闪了一下。她很快又把那一点光收住,抬手理了理袖口:“也不算正经诗社。只是几个相熟的女孩子,平日聚在一处写几句玩。林姐姐若嫌闹,便坐着看。若想写,也写一首。”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平仄若有不稳,我替你瞧。”

黛玉听了,轻轻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从宛娘口中落下来十分顺,好像她理应这样安排。她无心轻慢,也无意装作先生。她只是站在自己的地方,拿出自己熟悉的规矩,想将黛玉牵进去。

黛玉并不觉得被冒犯。她只是想,原来朋友还有朋友。原来宛娘也有许多地方,是她不知道的。

她把纸边抚平:“好。”

宛娘眉眼一下亮了。

窗纸上的日光落到案上,砚边残水也跟着明了一明。

去时路并不远。黛玉只记得帘外有柳色,有细碎人声,有车轮压过石板的轻响。宛娘坐在她身旁,一路说话。她说今日不过作一首小诗,不必拘束;说那几个女孩儿都好相与;又说上回有个妹妹把“东风”写作“春风”,她替她改了半日,那妹妹还不服。

黛玉听着,偶尔应一声。

宛娘说话时,手指常不自觉地在膝上轻轻敲,像心里有一支看不见的拍子。她提到诗社时,语气比平日更亮些。那亮意带着一点夸耀,又藏着一点怕人看破的郑重。像一个孩子引人去看自己藏起来的小匣子,匣中有珠子,有彩线,有旧花笺,也有一面小小镜子。她想叫人看见,又怕人看得太明白。

黛玉不懂这些。她只把“诗社”二字放在心里。

诗,在她那里,不太像热闹事。诗是夜里灯下无人可说时,纸上忽然透出的一口气;是花落时不好问人的话;是那些被人用“别多心”“别伤身”挡回去的东西,换一身衣裳,悄悄站出来。

可宛娘说起诗,却像说起一处有窗、有人声、有点心的屋子。

这让黛玉觉得新鲜。

到了地方,日光正从窗纸上透进来。屋里有几色笺纸,浅红、淡黄、竹青,摊在案上,像春天裁碎了放在那里。还有一瓶花,花色不甚名贵,却开得热闹。几声软软人声从里头浮出来,轻轻的,又不断。

宛娘一进去,那些声音便向她靠了过去。

“宛姐姐来了。”

“今日押什么韵?”

“上回那句我改了,你替我看看。”

“宛姐姐,林姑娘也来了么?”

声音一层一层,像小鱼游到水面。宛娘站在其中,神色很自然。她接过一张笺,看了一眼,随手点出一处;又被人拉去看另一句,嘴上说“你们总要我看”,眼里却有光。

黛玉坐在窗边,看着她。

原来宛娘也可以这样。不是小金山上拉着她走的小姑娘,也不是林府里塞给她桂花糕的妹妹。此时的宛娘,像一株长在自己土里的花,根须舒展,叶子也亮。四周的声音都绕着她,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一点中间。

黛玉低头看案上的笺纸。

纸很薄,纸边带一点浅浅云纹。她伸手摸了摸,宛娘已凑到旁边:“林姐姐若不惯这纸,我叫她们换一色。”

“不必。这个很好。”

宛娘点头:“那今日就用这个。”

有人问该用什么题。宛娘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昨日带林姐姐去听雨亭,今日便以‘听雨亭’为题。如今虽无雨,写无雨之雨,也好。”

这话说完,屋里便有一阵轻轻的嘘声。

那嘘声并非讥诮,是女孩子们听见题目后那种细细的起哄与兴奋。

有人说“这个难”,有人说“宛姐姐偏要出难题”,有人闹着要换题。宛娘不肯,拿笔轻轻一敲案边:

“越难越好。”

黛玉听见“听雨亭”三字,心中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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