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请姑娘写诗骂它。诗一出名,破屋也成古迹。”
黛玉低下眼,唇边才一松,书房里那点拘谨便散了些。
玄卿在旁看着,心下暗想:果然还得由此人胡闹。
寒暄既毕,众人坐定。蘅圃先不急着看诗,反取茶吃了一口:“好茶。只是老夫今日不敢多喝,怕茶喝多了,诗话也多,回头林公又说盐院养了两个惹茶凉的活物。”
玄卿接了一句:“东翁已经说过了。”
“你看,我就知道。”
黛玉听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只觉与往日先生迥异。雨村先生坐下,先是规矩;玄卿先生坐下,先是听她;这位周先生坐下,却像先把桌上那层拘谨拂开了,叫人不知该恼还是该笑。
蘅圃吃过茶,方取过案上一册诗稿:“石兄说姑娘有诗,叫老夫来看看。老夫先说明,诗这东西,夸起来容易,改起来伤人。姑娘若嫌我说得不好,只当老夫方才那屋又漏雨。”
黛玉指尖搭在诗册边:“先生只管说。若说得不好,黛玉自然记着。”
蘅圃抬头:“记着做什么?”
“日后写诗骂先生。”
蘅圃一拍膝:“好,好。老夫今日若能得姑娘一首骂诗,也算不虚此行。”
玄卿轻咳一声:“伯衡。”
蘅圃这才收住话头,翻开诗稿。
第一首仍是旧作《题盆花》。这首玄卿前番已看过,只能看出其中心意,却不敢深评。蘅圃先慢慢读了一遍,初时眉眼尚松,读至第三句,便将纸放平,伸指点着其中一处:“姑娘此句意好,只是声口上绊了一下。”
黛玉目光落到他指尖:“何处绊?”
“此处连着三仄。若作古风,倒可任它;若按五言近体,便嫌硬。诗不是只给眼睛看的,也要给舌头走一遍。舌头走到这里跌一跤,意思再好,也要喊疼。”
黛玉低声将那一句念了两遍,果觉读到中间气息略促,便不语。
蘅圃把纸角压平:“此处可不必大改,只换一字,脚步便松了。譬如此字原是‘冷’,若换作‘微’,意思少一分硬,声口也顺些。但换了之后,怨意便淡。姑娘须自己看,是要怨重,还是要声和。”
黛玉抬眼:“若我偏要怨重呢?”
“也使得。只是要知道自己在何处使力。诗中犯拗,若是无心,便是跌跤;若是有意,便是顿足。跌跤可笑,顿足有声。”
黛玉眼睛微微一亮。
蘅圃又往下看,指着一联:“这一联意好,对却未稳。上句怨风,下句怜影,一个向外,一个向内,若作散句,皆可;放在对句里,便像两扇门,一扇往里开,一扇往外开,进出都要碰头。”
黛玉忍了忍,还是接上:“先生论诗也像修房子。”
蘅圃把诗稿往案上一放,神色端了些:“诗本来就是房子。字是砖,声是梁,题是门。梁歪了,屋要斜;门开错了,好人也进不来。”
他又看题,半日才把手指移到题上:“还有一处。”
黛玉坐直些:“先生请说。”
“《题盆花》三字,稳是稳,只是太老实。姑娘这诗里写的,不只是盆里一枝花。它明明是移根以后,不知自己该向何处开的花。若只题盆花,便把那层委屈藏没了。”
黛玉指尖在案上一顿:“先生是说,题也会藏事?”
蘅圃点点头:“会。题藏得好,是含蓄;藏得太狠,便亏了诗。”
黛玉低头看那“题盆花”三字,许久没有说话。
玄卿在旁暗暗点头。他前番看此诗,只看出“花魂无处诉前恩”一层,至于题面如何窄,声律如何绊,却只能含糊过去。今日蘅圃一入手,先说平仄,再说对仗,又说题门,果然不是自己可替。
蘅圃又看了两首。可取处,他便夸;未稳处,也毫不含糊。只是他每说一处,总爱拿些厨下、屋瓦、轿夫、茶点来比。韵脚太熟,是“桂花糕日日吃,也要腻”;炼字太急,是“汤还未滚,姑娘先把盐倒了半罐”;一句好,便成了“这个字有筋骨,像新蒸的糕里头有糯性”。
黛玉起先尚能端坐,后来实在被他说得忍俊不禁。笑过之后,再低头细想,却又觉得他说得并非胡闹。
蘅圃评完几首,忽见诗册下另压着一张素笺。那笺角露出半行字,似是“海西琴客”。他本不欲擅取,便看向黛玉。
黛玉也看见了。她迟疑片刻,伸手将那张素笺取出,双手递给蘅圃:“这里还有一首。典故生些,周先生若不嫌怪,也请看一看。”
玄卿心中一动,隐约猜着是昨日那海西故事所发。
蘅圃接过,先看题,眉梢一挑:“海西琴客?这倒要问石兄了。姑娘莫非也被他带坏,开始写异邦怪诗了?”
黛玉只把手收回袖中:“先生先看诗。”
蘅圃听她语气,便不再玩笑,低头看去。只见题下写着:
冥路琴声冷,春门日影微。
一回应未忍,两度竟成归。
旧誓偏疑影,清宵自掩扉。
后人歌客恸,谁记女魂飞。
前四句读完,他眼中笑意尚在;读至“旧誓偏疑影”,眉间慢慢收住;待读到“谁记女魂飞”,手指停在纸边,半晌没有说话。
书房里一时静下来。窗外新叶被风轻轻一拂,影子落在案上,像水纹微动。
蘅圃终于抬头:“敢问这琴客名姓?”
黛玉答得很清楚:“海西旧邦诗人,名俄耳甫斯。”
“诗中那位被他带回、又被他失去的人,叫什么?”
黛玉顿了顿:“欧律狄刻。”
蘅圃低声将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并不十分顺,自己也笑了一下:“果然拗口。难为姑娘记得。”
黛玉看着那张纸:“死了两回的人,总该记得。”
蘅圃看了她一眼,又看那题:“那此题便窄了。”
黛玉问:“如何窄?”
“方才说过,题如门。诗中人要从这门里进来。如今门上只写琴客,那跟在琴客身后、又两度入幽冥的女子,便被关在门外了。”
黛玉轻轻按住帕子:“先生是说,题上也该有她?”
蘅圃点头:“自然。若诗只写琴客情深,此题无错;可姑娘这诗里,分明不止看见执琴之人,也看见那无声跟随之人。既如此,题上只留琴客,便亏了诗,也亏了人。”
书房中更静。
蘅圃取过案边一支笔,先看黛玉。黛玉没有拦他。他便在原题旁边另写一行:
_感海西俄耳甫斯、欧律狄刻伉俪故事_
写完,他把笔搁下:“题虽长些,却不负诗意。”
黛玉低头看那行字。蘅圃书法极好,平日虽人散漫,落笔却清劲有骨。“俄耳甫斯”几字写得尚算顺手,到了“欧律狄刻”四字,因是不熟的海西姓名,他下笔略慢,笔势也较前谨慎。可正因这几分迟疑,反像是一笔一画把那个久在故事影中的女子,请入题中。
黛玉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按住纸边:“原来题也会亏人。”
蘅圃没有接话。玄卿也没有。
雪雁在旁听不大懂,却觉姑娘这一句低得很,像怕惊动什么。王嬷嬷虽不知海西何人,见黛玉神色,心中也有些酸,忙低下头去理茶盏。
过了一会儿,蘅圃才将诗笺放稳:“姑娘此诗,若论声律,自然还有可商量处。譬如这一句,末字可再斟酌;这一联,气息稍急。只是今日先不改这些。诗中最要紧的门,先开对了。”
黛玉抬眼看他。
蘅圃语气又松了几分,却不似先前胡闹:“诗可慢慢改。人名先不可漏。”
黛玉眼中微红,却没有落泪,只把那张笺纸重新收好。
窗外风停了片刻,书房中静得能听见茶盏轻响。
蘅圃似也觉气氛太沉,忽然把身子往后一靠:“只是这题一长,老夫险些写岔气。海西人起名,果然不替后人省笔墨。”
黛玉本还低着头,听了这句,唇边微微动了一下。
玄卿接他:“周兄方才不是不许我说海西么?”
蘅圃把袖子一抖:“我不许你说,是因你一说便没完。我写几个字已算舍身入海西了。”
黛玉看了一眼那题:“先生写的不是几个字。”
蘅圃低头一数:“果然。姑娘莫揭短。老夫方才只顾气势,忘了数数。”
黛玉终于低头一笑。
蘅圃见她眉眼一松,便又接上:“说来,我家也有个小女,年纪与姑娘相近。诗写得不成,嘴倒不饶人。改日若林公不嫌她聒噪,叫她来陪姑娘说说话,倒可少些先生气。”
玄卿看他一眼:“你先把自己先生气收一收。”
蘅圃摇头:“老夫何曾有先生气?老夫只有茶点气。”
雪雁这回没忍住,忙又掩住。黛玉也低下头,眼角那点红意便被这一点轻快遮过去。
蘅圃临去前,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诗笺:“姑娘今日若要写骂诗,莫写太长。题太长已累人,诗再长,老夫怕回去路上撑不住。”
黛玉把素笺压回诗册下:“先生放心,若写,也只写五绝。”
蘅圃大喜:“甚好。骂人贵短,短则有力。”
玄卿又唤:“伯衡。”
蘅圃笑道:“走了走了。再不走,石先生又要拿泰西故事来教我如何出门了。”
二人出了书房。黛玉仍坐在案前,取出那张改过题的素笺,又看了一回。新题长长一行,放在旧题旁边,似把原本窄窄的门推开了些。
她看着“欧律狄刻”四个字,半日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