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石玄卿次日往盐院回事。
苏州盐引余案尚有几处尾巴,林如海批了两件文书,又问了几名书吏调换之事。玄卿一一回明,又将昨日在林府书房讲海西琴客故事一节,略略说了。
林如海听罢,先不言语,只将茶盏搁下:“我早知你忍不住。先前才说不许说一个西字,转眼又同玉儿讲什么海西琴客。”
玄卿忙拱手:“卑职一时失口。”
林如海将茶盏轻轻一转:“失口倒也罢了。雪雁昨日学给我听,说姑娘竟听得入神。可见你那些怪闻虽怪,偶尔也还有用处。只是那两个名字实在拗口,雪雁学了半日,像口里含着半枚橄榄。”
玄卿忍了忍,仍没忍住:“确是难记些。”
林如海看他一眼:“难记归难记,玉儿既听进去了,便也不算白讲。只是你日后少些弯绕,别一开口便从扬州绕到海西去。”
玄卿应了。林如海见他应得太快,便知这话至多管半日,却也不再追究。
少顷,玄卿敛了神色:“姑娘近日肯写诗,亦肯示人,卑职心中甚喜。只是卑职于诗道到底粗浅,能略辨其意,不敢妄判其法。思来想去,欲请周伯衡同往林府一看。只论诗,不作课。”
林如海听到周蘅圃之名,先点了点头:“伯衡诗眼不俗,若只论诗,自然是好的。”
说到这里,却又略略迟疑。
玄卿接口:“东翁可是觉周兄不妥?”
林如海摇头:“不是不妥。只是玉儿爱洁,你也知道。伯衡那副样子,若清早刚从书堆里爬出来,怕是诗还未论,先叫玉儿皱眉。”
玄卿把袖一拱:“卑职会盯着他。”
林如海眼底也松了些:“你盯他,倒比我请他更有趣。”
玄卿又问:“那今日请他至府上时,东翁可要先见一见?”
林如海忙摆手:“不必。请伯衡恕我失迎,就说我近来咳嗽,不能相见。”
“我观东翁今日气色尚可。”
林如海淡淡把茶盏推远些:“正因尚可,才不敢见你们两个一处。你一说海西旧邦,他一说歪诗怪话,半日茶都凉了,还未必说到正事。我头疼。”
玄卿只得认了。
出了小书斋,玄卿径往西廊寻周蘅圃。才到廊下,便听里头有人拍案:“不对不对,此处若作‘春深’,便俗了。若作‘春肥’,又不像诗,倒像说菜。”
玄卿掀帘进去,只见周蘅圃伏在案上,左手压着一张诗笺,右手执笔,正把一个字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案旁一卷盐引底册被压在砚台底下,显然许久未动。旁边还有半包酥饼,油纸开着,露出一角芝麻。
蘅圃今日穿一件竹青旧衫,料子不差,却被他穿得松松散散。袖口沾着一点墨,发髻束得也敷衍,竹簪斜斜插着,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他低头改诗,一晃一晃。
玄卿立在门口,看了半日:“伯衡兄。”
蘅圃头也不抬:“若是盐引底册,放着;若是公文催办,压着;若是林公叫我去吃茶,便说我立刻到。”
“今日请你去论诗。”
蘅圃这才抬头,眼睛一亮:“论诗?”
“论诗。”
蘅圃立刻把盐引底册往旁边一推:“早说。盐引这东西,越看越叫人短寿;诗稿不同,看了能多活半盏茶。”
玄卿看着他:“你就这样去?”
蘅圃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如何?”
玄卿指了指自己头上:“发。”
蘅圃抬手一摸:“尚在。”
“在是还在,只是各有志向,不肯同朝。”
“风吹的。”
“风也有清名,不可乱赖。”
蘅圃把笔一搁:“石观德,我是去论诗的,不是去招女婿的。”
玄卿不忙不躁:“我知道。只是西海旧邦有一说——”
蘅圃立刻抬手:“得得得,别说你的什么泰西、大秦、海西旧邦。你不就想说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么?整这些听不懂的做什么?”
玄卿被他截住,反倒省了半番话:“既然周兄已经替我说了,那便请先扫一扫头上这一屋。”
蘅圃瞪他:“头上也算屋?”
“发为屋瓦,簪为梁柱。如今梁柱将倾,瓦片四散,林姑娘一见,只怕先疑你这诗翁多年失修。”
“听你这人说话比看盐引还惹人心烦。”
玄卿看了一眼砚下那卷底册:“盐引亏空尚可追补。你今日第一眼亏空,恐怕不好追。”
蘅圃伸手把那缕碎发往后一拨,嘴上仍不肯服:“老夫诗在胸中,又不在发上。”
玄卿垂眼看他袖口那点墨:“伯衡兄,我有时真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你那些海西旧邦,为何人人名字像打喷嚏。”
玄卿看着他:“那些暂且不论。我是想不明白,你这样到底是如何娶到陆夫人的?”
蘅圃脸色一正:“此事乃老夫平生第一得意诗,不许乱评。”
“可惜诗题甚佳,正文潦草。”
蘅圃把案角一拍:“石观德,你今日请我来,是评诗,还是评我的婚书?”
玄卿把袖一敛:“只是提醒你,若叫陆夫人见你这副样子,只怕又要说你带坏女儿。”
蘅圃哼了一声:“我女儿若坏,也多半是跟你那些异邦故事学的。”
玄卿又看他发髻一眼:“故事远些,一时坏不到。你这个发髻近在眼前。”
蘅圃半日无语,终于站起身来,把笔往砚旁一撂:“罢了罢了,老夫去修一修这座破庙。”
“是诗庙。”
“破诗庙。”
说罢,果然入内重束头发去了。未几,蘅圃出来,发髻果然重新束过,竹簪也插正了。只是他这人到底不是端坐文士,衣襟虽整,神色仍有三分不服帖。玄卿上下看了看:“尚可。”
蘅圃拱手:“承蒙石先生验货。”
“走罢。”
蘅圃才迈出半步,忽然又停住:“等一下。”
玄卿回头:“又怎么?”
蘅圃看着他:“你方才说的林姑娘,是东翁家那位姑娘?”
“自然。”
蘅圃把袖口理了理,神色比方才慎重了些:“石观德,你这便不厚道了。老夫早听说那位小姑娘聪明得很,伶牙俐齿,眼睛又利,连雨村那样的人都未必哄得住。你叫我去给她论诗,怎方才只说论诗,不说是去闯刀山?”
玄卿看向案上那半包酥饼:“我若早说,你便不去了?”
“去还是要去。只是老夫好歹先吃两块酥饼壮胆。”
“你已经吃了三块。”
“那是平常胆。见林姑娘须另算。”
“那就路上算。”
蘅圃把酥饼油纸一合:“黑石先生请人,竟连壮胆饼也不许吃足。”
玄卿向门外一让:“你再吃下去,林姑娘见你第一眼,疑的便不是多年失修,多半要疑你偷了厨房。”
蘅圃一拂袖:“走走走。老夫今日若折在林姑娘一句话下,回来便把你写进歪诗里。”
“只要平仄合,随你写。”
“刻薄,刻薄。”
二人遂往林府而来。
林府书房今日窗半开着,窗外木笔花已过盛时,叶色却新。黛玉早在案前坐着,旁边王嬷嬷与雪雁侍立。案上放着几本诗稿,一盏温茶,另有一只素白小瓷盒,里头盛着蜜饯。
黛玉听见外头脚步声,起身相迎。才隔着帘子,便隐约听见有人声:“你可别再提我头发。”
另一个声音,声气平平,正是石先生。
“你不乱,我自然不提。”
“你这话就像盐商说不亏空一样,听着就不可信。”
黛玉原本敛着神色,听到此处,眉尖几微一动。
二人入内。玄卿先替蘅圃引见。蘅圃端端正正向黛玉作了一揖:“周濂见过姑娘。老夫今日来得仓促,若有失礼处,先请姑娘宽恕。”
黛玉还礼:“周先生言重。”
蘅圃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不言重。方才衣冠不谨,已被石先生捉去,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姑娘若见老夫还有哪处青丝不羁,只管说。”
王嬷嬷忙低头。雪雁却没忍住,眼睛弯了一弯。
黛玉看了蘅圃一眼。此人发髻虽已束好,鬓边仍有一二碎发不肯全服,眼角带着一点轻快,唇边微须,神色像个才从诗稿堆里翻身出来的顽童,偏偏又开口闭口自称老夫。
她便接了一句:“先生既自称老夫,想来这‘屋’也年久了些。”
蘅圃眼睛一亮:“正是。年久失修,胜在还能遮雨。”
“若漏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