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哥儿三岁那年春末,先是受风,继而发热,数日不退。府中大夫来了几拨,药方写了一张又一张,纸色白,墨色黑,压在案头,像一叠叠无声的判词。小院里昼夜燃灯,帘子垂着,热水和药碗来回送,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黛玉想去看,王嬷嬷在门外拦着,只说哥儿病重,怕过了气。她回到贾敏房里,坐在榻边不说话。
贾敏比前些日子更瘦了,见她这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想问什么?”
黛玉声音低下去:“他们从前不是说,有了他,父亲便可宽心么?”
这句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少不得要吓一跳,或者急急说姑娘不可这样讲。贾敏却只是把黛玉的手握住:“他们说这话,是盼你父亲宽心。他若没留住,大家便会更伤心。玉儿,盼望落空,与你无干;你心里觉得疼,也与你无干。”
黛玉眼圈一红:“那他来了这一遭,是为了什么?”
贾敏闭了闭眼,许久才开口:“许多事,母亲也答不出。答不出时,便只好记得他来过。”
三日后,棠哥儿没了。
那一日天色发白,雨却迟迟不下。府里静得很,静到连廊下鸟雀扑翅的声音都显得惊人。黛玉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只看见乳母抱着一件小袄哭得不能起身。那小袄她认得,是周岁时穿过的,袖口短短的。
她想哭,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回到贾敏房里,贾敏把她揽进怀中。那怀抱比从前薄了许多,却仍是暖的。黛玉伏在母亲膝边,终于哭出来。
贾敏一下一下抚她的背:“哭他,是你疼他。疼人不是错。”
黛玉伏在她膝边,声音断续:“我答应给他糖。”
“他知道。”
“他听不懂。”
“他听得懂你。”
黛玉哭得更厉害。
棠哥儿去后,林府更静了一层。前厅灯火仍亮着,林如海仍每日升轿理事,只是夜里回内院,脚步比从前更沉。贾敏病势也自此一日重似一日。她屋里的药味渐渐压过旧香,窗外海棠过了花期,只余一树深深浅浅的叶子。
不久,林如海遣散了府中几位姨娘。此事并未闹出什么声响,只是某日黛玉见几个熟面孔收拾箱笼,门口停着车,嬷嬷们低声交代路上饮食,又有管事捧着银封、契纸一类出去。
黛玉问母亲:“她们要走么?”
贾敏看着窗外那几辆车:“是。你弟弟去了,你父亲无意再留她们在府里空耗。银两田契都给足了,也择了可靠亲眷安置。”
黛玉看着窗外:“她们会怨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人心不是我们替她们说了算的。只是来时须有名分,去时也须有去处。她们原也不是物件,不能因林家无望,便叫人一生困在这里。”
黛玉垂下眼:“若她们不想走呢?”
贾敏看她一眼,声音轻了些:“所以才难。玉儿,世间许多安排,即便尽力做得不亏心,也未必全然圆满。你日后若遇见这等事,须记得,先问那人还有没有别的路。”
黛玉当时并不能全懂,只觉得母亲说这话时,眉眼之间累得很。
棠哥儿走后,黛玉写过一首小诗,写雨后残海棠,写得很冷。王嬷嬷看了,怕她伤心太过,拿给贾敏看,原想请夫人劝一劝。贾敏却倚在枕上,把那纸慢慢看完:“写得伤心,却不是坏诗。”
黛玉站在床边,手指攥住衣袖:“母亲不嫌我多心么?”
贾敏看着她:“心在你身上,怎么会是多出来的?只是心太细,便容易疼。疼了,写出来也好。”
黛玉怔住。
贾敏招她近前,替她把鬓发拢到耳后:“旁人有时嫌你心细,诗不会。日后若有话无人可说,便写诗。你写花,我便在花里;你写雨,我便在雨里。只要你肯写,便不算无人听你说话。”
黛玉眼泪落了下来:“母亲不要这样说。”
贾敏握住她的手:“母亲说这个,是怕你日后把话全咽下去。哭久了伤身,话全咽下去,也伤身。”
“我说了,母亲也要伤心。”
“你不说,母亲更伤心。”
屋里一时没有声音。窗外风过,残叶在枝头轻轻一响。
自那以后,黛玉写诗更勤。她写花,也写雨;写病中灯影,也写空阶落叶。贾敏能看时,便看;看不得时,叫人念给她听。她从不说“别写这些不吉利的”,只在黛玉写得太冷时,把诗纸放回她手边:“写完了,要记得吃药睡觉。”黛玉便含泪笑一笑,说:“母亲只会管这个。”
贾敏把药盏往她跟前推了推:“诗是诗,人是人。诗里可以冷,人总要暖些。”
后来贾敏病到不能久坐,仍叫人取出几样东西来。不是金银珠玉,却是几册林家旧书目、几张田庄名册,还有几封林如海早年写给她的家书。纸张因年久略黄,墨迹却还清楚。
黛玉见了,手指搭在旧书目上:“母亲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贾敏把名册轻轻按住:“叫你知道,这些也同你有关。”
黛玉脸色微白:“我看不懂。”
贾敏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如今自然看不懂。先认得它们在这里。”
黛玉握着那册旧书目,指尖有些凉。
贾敏又把那几张纸往她手边移近些:“日后若有人说‘姑娘不必知道’,你也不必立刻同他争。只要心里记得,这话未必全是替你好。”
黛玉低头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旧仆,一个一个田庄,字都静静躺在纸上。她并不懂这些字后头有多少路,只觉得母亲像是把一扇门推开了一道缝,又因力气不够,只能停在那里。
贾敏病势入冬后更沉。
那年冬天,扬州少雪,却冷得厉害。林府白日里也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像被筛过一层薄灰。贾敏屋中炭火不敢断,药也不敢断。林如海常在门外站一会儿,问过病,又怕扰她,便退到前厅。黛玉知道父亲来过,只因门外总有一声极轻的咳,听得她心里发紧。
贾敏临终前几日,说话已少了。黛玉守在榻边,手里捏着那只旧香囊。她有许多话想问:以后我想母亲怎么办?别人说我多心怎么办?我若撑不起林家怎么办?父亲怎么办?可每一句到唇边,都怕惊动母亲最后一点力气。
贾敏似乎知道她心里有话,极慢地转过眼来看她。
黛玉忙俯身:“母亲要什么?”
贾敏看着她,唇边动了动。黛玉凑近,才听见两个字:
“写诗。”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落在被上。
贾敏又极轻地续了一句:“别……全咽下去。”
说完这句,便闭了闭眼。
黛玉握着她的手,只觉那手一分一分冷下去。屋中药味仍在,香气仍在,窗外风声仍在。所有东西都还在,只少了那个能把这些东西说清楚的人。
贾敏去了。
棠哥儿去时,黛玉还可伏在母亲膝边哭;如今母亲一去,她才知道,世上最难留的,原来不只亲人,还有那个替她把世事说明白的人。
此后林府挂孝。白幡、素帘、纸钱、香灰,日日夜夜都带着一种灰白之气。黛玉病了一场,时醒时睡。醒时听见王嬷嬷在帘外低声吩咐药,听见父亲在外头问:“姑娘可好些?”她想答,却没有力气。
京中有信来,是外祖母念她孤弱,要接她入京。林如海只以“母丧未远,玉儿病体未复”为辞,暂缓行期。黛玉隐约听见“入京”二字,心里像被风吹了一下。她知道外祖家富贵热闹,母亲也曾说外祖母会疼她。可母亲刚去,她身上还穿着重孝,那富贵热闹隔着白布,像另一个人的梦。
课业也停了许久。
贾雨村先生原仍在府中授课,只是贾敏新丧,黛玉病弱,林如海也不忍催促,便一停再停。重孝最沉的时候过去后,黛玉方才渐渐复课。书案重开,旧书拂尘,砚中又磨起墨来。
贾雨村仍是旧日模样,言语温和,学问周正,讲《论语》《孟子》,也讲《大学》中修身齐家之义;偶尔旁及女训闺范,黛玉听着,礼数一毫不错,心里却常常隔着一层白。
一日讲《论语》,至“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一句,黛玉照例垂眼诵书:“君子欲讷于言而密于行。”
贾雨村手中书卷微微一停。
他先前只道这位林姑娘聪慧过人,读书极快,偶有一二字音转避,也不过小儿家旧习。此刻听见这一“密”字,却想起林夫人闺名,心中方明白过来。
他把书卷略略放低,声音温和:“姑娘此字原读敏。”
黛玉垂眼:“学生知道。”
贾雨村看她一眼,便不再纠正:“既知道,往下讲罢。”
黛玉应了一声,眼睛仍落在书页上。那一个“敏”字黑黑地印在纸上,她没有念出来,却像已经在心里轻轻碰过一回。
又一日讲到“齐家”二字,雨村讲得平正,说人能修其身,方能齐其家。黛玉听了半晌,忽然抬眼:“若一家只有女儿,女儿可算家中人么?”
贾雨村停了一停。
黛玉没有收回目光:“若算,家中田庄文契,她可要知道?若不算,那齐家二字,齐到哪里为止?”
贾雨村看了黛玉一眼,见她面色仍白,眼下淡淡青影,心中只道她丧母之后伤心过度,竟想到这些不祥处,便把声音放得更温和:“姑娘年纪尚幼,何必问这些俗务。田庄文契,自有老爷与管事料理。姑娘只须安心养病读书,便是尽孝。”
黛玉想说,母亲从前不是这样讲的。可话到唇边,又觉得自己若说出来,便像小孩子赌气。
她便只垂着眼:“若父亲病着呢?”
贾雨村眉心轻皱,随即又舒开:“姑娘此言太过伤心。林公自然福寿绵长。况姑娘外祖家钟鸣鼎食,日后自有照应,何必先作这等忧虑?”
黛玉手指按在书页边上,轻轻一紧。
贾雨村将书卷重新展开:“姑娘聪明,正宜在诗书上用心。至于家计俗务,知道多了,反乱心神。”
黛玉沉默片刻:“原来如此。”
贾雨村点点头,仍接着讲书。
黛玉低头看着书页。那一页上写着“宜其家人”几字,她认得每一个字,觉得字与字之间隔得很远。母亲病中那句话,像灯芯上一点余火,被人轻轻罩了一层灰。
她没有再问,只把书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