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歇未晴。
林府门前石阶还湿着。阶缝里几茎细草被雨洗得青冷,几片海棠花瓣贴在苔痕上,红得薄而暗。
石玄卿便在这雨后晨色里到了林府。
他今日整束得清简,只带了两本书、几张素纸,并一册昨夜新拟的课目。门房里坐着一位老家人,须发皆白,膝上搭着件旧青布褂子,正低头补袖口。听见脚步声,老家人扶着门框慢慢起身,认得是石先生,面上先有了笑:“老爷昨日吩咐过了,先生请。”
说着便在前引路。话音温软,带着扬州人的旧腔。
一路进去,廊下花木尚齐,雨珠却压在枝叶上,沉沉地垂着。几个老仆妇在阶下收拾落花,有的抱着药匣,有的捧着茶盘,有的将花瓣拢进竹筐一角,手脚虽慢,却都不肯潦草。檐下药炉余烟未尽,风一过,药气便同湿泥气混在一处。
玄卿看在眼里,脚步微微一缓。
这府中处处整洁,处处清素,却像少了一点活气。林如海素来收留孤老,外头也有人笑他迂阔,说盐政衙门掌天下膏腴,家中却养了一院不中用的人。玄卿从前听过这话,只作闲谈;今日亲眼见了,倒觉此中仁厚,非旁人几句轻薄话可尽。只是仁厚归仁厚,若有一日风雨骤来,这满府白头,又凭谁支撑?
想到这里,他不再多看,仍随那老家人往正堂去。
堂中已备茶。玄卿坐了片刻,便听内堂帘响。林如海自里间出来,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湖色家常绸袍,身后跟着一个老丫鬟,捧着茶盏。林如海神色比往日清减些,举止却仍从容。玄卿忙起身行礼:“东翁何劳亲出?”
林如海摆手,坐定后才开口:“家事相托,礼不可废。况玉儿性子细,我亲自同她说明,也免她心中疑惧。”
说罢轻轻咳了一声,接过茶盏润了润喉,便向外吩咐:“请姑娘来。”
少顷,屏后转出一个女孩子来。
她身量未足,形容已具,穿着月白小袄,外罩素青比甲,腰间系一条素白丝绦,衣饰清淡,通身不见艳色。眉若轻烟,目含秋水,脸上带着病后薄红,一举一动皆极安静。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幼丫鬟,年纪相仿,穿一件半旧豆青夹袄,下面系着浅灰布裙,袖口略短,手里捧着一方素帕,低眉敛手,不敢乱看。
少女先向父亲屈膝行礼,又转向玄卿,端端正正万福:“黛玉见过石先生。”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玄卿忙还礼:“姑娘不必多礼。”
林如海看着女儿,眼中怜惜一闪即敛:“玉儿,雨村先生病中,暂不能授课。这位石先生,是为父署中倚重之人,文章经济皆有可取。往后一月,便由他代你温书。你素日聪明,却也不可任性。”
黛玉垂首:“女儿记得。”
林如海又看了看堂中礼位:“既如此,行个师礼罢。”
玄卿本欲推辞,林如海却看他一眼。玄卿知此礼关乎名分,并非为自己脸面,便在堂中立定。黛玉上前敛衽拜下。她身后那小丫鬟见她身子微低,忙往前挪了半步,似怕她站不稳;黛玉未用她扶,她便又悄悄退回原处。
玄卿侧身受了半礼,随即深深还揖:“代课一月,不敢当姑娘师名。只是受林公之托,当尽心而已。”
黛玉闻言,略抬眼看了他一下,似觉这话与往日先生不同,又很快低下头去。
礼毕,林如海起身。黛玉下意识上前半步,林如海便笑着抬手止住:“你留下,好好读书。我还有两封公文要看,迟些再来问你。”
说罢,又向玄卿略一点头,方转入内书房去了。
黛玉站在原地,望着父亲背影。帘子落下时,她眼圈微微一红,旋即又低了头,不叫人看见。
玄卿在旁看得分明,也不催她,只待堂中脚步声远了,方温声开口:“姑娘若愿意,我们到书房坐。”
黛玉点了点头。
那小丫鬟忙上前打起帘子:“姑娘,东边书房茶已经备下了。”说着便在前引路。
她年纪虽小,行事尚有几分生涩,打帘时却极小心,生怕帘角扫着黛玉衣袖。
黛玉在后,玄卿稍后数步。一路穿过小廊,廊外雨气未散,花木间水珠偶尔坠下,打在叶上,轻轻一响。
东边小厅临窗设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砚齐备。旁边书架上层放着《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俱用旧绢签标明;旁列《诗经》《礼记》两部。中格另有《王右丞集》《杜工部集》《李太白集》并几卷唐人诗选,书签颜色新旧不一,可见常被翻动。最下格才收着《女诫》《内训》一类,纸页倒整齐些,像是备着,也像是平日少有人翻。
二人分坐。小丫鬟先将茶盏轻轻移正,又把窗边小香炉往外挪了半寸,方退到案旁磨墨。墨锭才落到砚上,声音略重了些,她自己先一惊,忙低下头去。
黛玉看她一眼:“雪雁,慢些。”
雪雁应了一声,手上便稳了些。
玄卿看了看案上的书,又看了看黛玉:“姑娘平日读书,雨村先生讲到哪里了?”
黛玉答得很稳:“《论语》已温过几遍。《孟子》近日讲到梁惠王篇。《大学》《中庸》也粗粗过了。诗是母亲在时另教的,雨村先生偶也讲几首。”
玄卿把手指轻轻按在书脊上:“姑娘读这些,心里可曾有哪一句亮些,哪一句闷些?”
这话问得太直,黛玉一怔,随即把目光落回书页:“圣贤书,自是该敬读的。”
玄卿微微一笑:“敬读是一层,读得通不通,又是一层。”
黛玉抬眼看他,似要分辨他是真问,还是试她。过了一会儿才答:“黛玉不敢妄说。”
“不妄便可。圣贤书若只许人称是,不许人说疑,便先读窄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