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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回 残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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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片海棠花瓣,原是玄卿从盐院阶下拾来的。

彼时春风一过,阶前落红零乱。他见那花色薄而带湿,便随手拈了两片,藏入袖中。及至归家灯下,因林公托他暂代女课,心中又记挂林姑娘病弱孤清,方把花瓣夹入旧簿,在旁写下“林姑娘课目”几字。

他那时只觉海棠经风,恰似那位小姑娘的身世;却不知这一个“棠”字,在扬州林府,原有一段来过又散的旧事。

此处且按下石氏夫妻灯下筹课不表。单说林姑娘八岁那年,林府也曾有过一夜海棠经雨。

那夜雨来得冷。

初时不过檐前几点,滴在阶下青砖上,像有人隔着窗纸轻轻叩门。后来雨脚渐密,廊下灯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照见海棠花枝低垂,花瓣沾了水,一片片贴在泥里,红色也黯了。

林府内院却比往日亮些。

后头产房一带,帘影低垂,热水一盆一盆往里送,药匣、布巾、炭盆、剪子在廊下匆匆传过。外头人虽多,却没什么声响,只听见鞋底踏过湿砖,细碎而急。前厅那边也有灯,隔着重重院落望去,像一星残光,久久不肯灭。

黛玉那年八岁,已不似小儿全然懵懂,却也还不晓得那些大人压低了声音的话里,究竟藏着多重的意思。她坐在母亲榻边,手里攥着一只旧香囊。那香囊是贾敏平日所用,淡淡一点沉水香,混着药味,闻久了便分不清是暖是冷。

贾敏半倚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软缎袄子,面色虽不大好,神情却仍温和。她不时侧耳听外头动静,眼中有担忧,也有一种极深的静气。黛玉看着母亲,心里便安定些。她知道只要母亲还坐在那里,这屋里再多药气,再多脚步声,也总有人能告诉她,这一夜到底该如何听。

忽有个嬷嬷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些,至帘外又生生收住,只低声回:“夫人,是哥儿。”

屋中众人都静了一静。

贾敏闭了闭眼,似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向帘外:“沈姨娘如何?”

那嬷嬷忙回:“大夫还守着。说是亏损得厉害,须好生将养。”

贾敏点点头:“照方用药,别省。产房上下也都赏。叫人去前头回老爷。”

嬷嬷应声去了。

帘外另有小丫头压着声:“到底是哥儿。老爷这回可宽心了。”

又有人说:“姑娘也有依靠了。”

这话传进屋里,轻得像风,却在黛玉心上划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过了半晌,声音才从喉间出来:“母亲,他们说我有依靠了。我从前没有依靠么?”

屋中服侍的人一时都不敢出声。

贾敏只伸手把黛玉唤近,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你从前有父亲母亲,往后也有。弟弟若长成,是多一个亲人,并没有少了你一个位置。”

黛玉抬眼看她。

“旁人说‘依靠’,多半是他们心里怕。怕你父亲劳苦,怕林家人丁单薄,怕日后无人帮衬你。那些怕,有些是真的,却与你无干。”

黛玉似懂非懂,只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那弟弟来了,父亲会很欢喜么?”

“会。”贾敏望着帘外摇晃的灯影,“也会担心。”

“为什么?”

贾敏停了一会儿,声音比雨声稳:“真要紧的东西,来了怕留不住,没来又怕等不到。”

黛玉听不全懂,只觉得母亲的声音比雨声稳。

那夜以后,林府多了一个小小的哥儿。因他生在海棠经雨之夜,次日阶前落红满地,林如海给他取乳名作“棠”。府中都称棠哥儿。那名字本是春深花盛之意,只是这孩子生来便弱,哭声细,身子轻,抱在乳母怀里,像一团还未凝住的雪。

过了些时日,沈姨娘渐渐能起身,却到底伤了根本。黛玉偶尔在廊下远远见她,她总是侧身让路,低低唤一声“姑娘”,脸色白得很,眉眼也怯怯的。后来天气一入秋,她便又病倒了。那小院里药炉日夜不歇,窗纸上常映着人影,却听不见多少说话声。

又过了月余,沈姨娘去了。

林府办得很静。因她名分不高,又留下一个病弱小儿,众人说话便越发小心。黛玉只见那院门口换了素帘,乳母抱着棠哥儿匆匆从廊下过去,小孩子还不知事,睁着一双黑眼睛四下看。风一吹,那素帘轻轻一动,像一片白叶子。

黛玉回到母亲房里,站在榻前:“沈姨娘没有母亲么?”

贾敏正在看药方,闻言抬起眼来,静了片刻:“有过,只是早没了。”

“那她走的时候,有谁替她哭?”

贾敏把药方放下,招她到身边:“有人哭,只是你听不见。人在这世上,未必人人都有大声哭她的人。”

黛玉低头:“她生了弟弟,大家都说是喜事。”

贾敏轻轻握住她的手:“是喜事,也有苦处。世上的事,常常混在一处。你若只听人说喜,便看不见苦;只看见苦,又怕日后不敢喜。”

黛玉不说话。

“你记得她便好。记得她是一个来过、苦过的人。”

也是那时,贾敏才慢慢同黛玉说起沈姨娘的来处,只说她也是亲故旧眷中无依的人,当初进林府,并非为争什么热闹富贵。

黛玉抬头:“那她愿意来么?”

贾敏沉默片刻,指尖在药方边上停住:“有些人说愿意,也未必全是愿意;说不愿意,又未必有旁的路走。故而能少亏待一分,便少亏待一分。来时须有名分,去时也须有去处。人不可当作物件。”

黛玉那时还小,却把“人不可当作物件”几个字记住了。

棠哥儿没了生母,更像一件被众人捧在手心又怕碎了的东西。乳母不敢稍离,嬷嬷们不敢高声,连屋中炭火也要日夜看着。黛玉起初不大亲近他。她心里便总有一处轻轻发冷。

倒是贾敏看出来,也不逼她。有一日屋里无人,贾敏看她坐了半日,才问:“今日怎么不去看弟弟?”

黛玉低头:“我去了,他们又要说那些话。”

贾敏听了,停了片刻:“那便少听些。”

黛玉抬眼看她。

贾敏替她把袖口理平:“你不必装得欢喜。只是他病着,也不知旁人说了什么。你若哪日想去,便去;若不想去,也不必拿自己同他赌气。”

“母亲不说我小性儿么?”

贾敏看她一眼:“你若只小性儿,便不会问我这一句。”

黛玉不再说话。她心里仍不舒服,却又觉得那孩子也可怜。

棠哥儿半岁以后,病仍多。屋里时常有药气,炭盆不敢断,乳母夜里也不能睡熟。林如海白日理事,夜里常到小院看一眼,帘外低低问几句话,又往贾敏屋里来。黛玉有时醒着,听见父亲脚步从廊下过去,沉沉的,像踩在湿泥里。

贾敏也病着,却还撑得住。她把黛玉留在身边,教她认字,教她读诗,也教她看人说话。黛玉有一回听见旁人说“哥儿若养大,林府便好了”,心里不舒服,又跑去问母亲:“他们这样说,像是如今林府不好。”

贾敏把手中针线慢慢放低:“他们盼的是好事,说出来却未必妥当。人常如此,心里疼,嘴上便乱。”

“那我听着不喜欢,也可以么?”

“可以。”贾敏把针尖停在灯下,“只是听着不喜欢时,先别急着拿话伤自己。你若不明白,来问我。”

黛玉指尖在袖口上一收:“若母亲不在呢?”

贾敏手中针线一顿,随即把针插回线包里:“母亲在一日,你便问一日。”

黛玉听了,心里一酸。

后来棠哥儿周岁,林府小小摆过一席。因孩子身弱,不敢大宴,只在内院几桌家常酒。外头天色阴,海棠叶子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棠哥儿穿着新做的小袄,被乳母抱着出来坐了一会儿。他脸色白,眼睛却黑,见人也不大笑,只怔怔望着。

黛玉站在贾敏身旁,看着众人逗他。忽然棠哥儿伸出小手,抓住黛玉衣襟上一粒小玉扣,怎么也不放。乳母忙上前:“哥儿仔细扯坏了姑娘衣裳。”说着便要掰。

黛玉却把衣襟按住:“让他抓着罢。他手上又没几分力气。”

说是没几分力气,那小手却攥得很紧。

贾敏在旁看着,唇边有一点笑意。待众人散了,才把这句话递给她:“嘴上不饶他,心里倒疼他。”

黛玉别过脸去:“他病成这样,我若再不疼他,难道还指望他疼我么?”

“疼人不是吃亏。”

黛玉没有答话。她看着棠哥儿还攥着自己的玉扣,觉得旁人说的“依靠”未免荒唐。这样一个小人儿,哪里能给她依靠?可他偏偏抓着她,像她真是他认得的一个人。

棠哥儿两岁后,略会叫人。先会叫“爹”,后来会含含糊糊叫“姐”。那“姐”字说得不准,常只吐出一个“几”音。黛玉初听见时,怔了怔,随即拿帕子点了点他嘴角:“你这也算叫人么?”

棠哥儿不懂,只咧嘴笑。

她拿帕子替他擦口角:“罢了,算你叫了。”

有一日,阶前海棠开得好,贾敏倚在窗边看她逗弟弟。黛玉指着花:“这是海棠,你名字里的棠。”

棠哥儿望着花,嘴里含含糊糊:“糖。”

“不是吃的糖,是海棠的棠。”

“糖。”

黛玉本要笑他笨,见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笑便软下去:“好罢,糖也好。你若好了,姐姐给你糖。”

贾敏在窗下听见,低头拢了拢帕子,没有说话。

那一阵子,林府似乎真有过一点活气。棠哥儿精神好时,会扶着乳母的手走几步。黛玉读书读倦了,便去看他。他听不懂她念什么,却爱听她声音。她读花,他看她;她读雨,他也看她。贾敏有时便说:“他听不懂字,却听得懂你。”

“听不懂,也算听么?”

贾敏看着棠哥儿:“有时人听懂得太多,反倒听不见心。你弟弟这样,也有这样一分好。”

这话后来黛玉记了许久。

可这点活气,终究没有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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