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点头:“所以后来许多事,我只知道个大概。那孩子生下后,东翁自然欢喜;可那位姨娘的身子,自此便弱下去。府里人说起时,也多半只说‘那一夜雨大’,再不肯细讲。”
“越是不肯细讲,越说明那夜不只是一件喜事。”
玄卿低眼看着案角旧纸:“我那时只想着林家有了哥儿,东翁心上大事总算松了一分。如今想来,那一夜或许还有别的人睡不安稳。”
姬夫人看着窗外:“林姑娘。”
玄卿没有立刻答话,手指却在杯沿上轻轻一收。
“她年纪小,家里的事未必真懂。可那几日府里这样大的动静,瞒不住孩子。”
“是。”
“恐怕她心里想的,和府里人想的,全不是一桩事。”
这句话落下,屋里便静了。
玄卿隔了片刻才开口:“我原想着,东翁今日提姑娘心气不佳,约是心中有数。东翁这几年身子渐弱,林家又只剩姑娘一个。她纵年幼,也不能永远只读诗书。田产、契纸、旧仆、亲族来往,早晚总要有人同她说。”
姬夫人脸色一沉:“断然不可。你替她想退路,是好心。可那姑娘才失了母亲,先前又失了弟弟。你明日若一上来便讲产业,她只怕先听成一句:林家无人,所以轮到她来担这些。”
玄卿沉默下来。
“小孩子最会看人脸色。我听闻姑娘自幼聪慧,可惜这样的孩子,总想着把大人的难处归到自己身上。”
她停了一停,声音缓了些:“所以明日第一课,先莫急着教她什么。”
玄卿苦笑:“夫人总能把我准备好的东西先撤一半。”
“不管你想教什么,都别拿出来压她。”
“那当如何?”
姬夫人取过一张素纸,放在他面前:“先问她近日读到哪里,再问她哪一句读着停住了。若她只说先生所授,自是该读,你也别急着驳,只叫她知道,在你这里,诸般学问皆可问,可疑,可说不懂。”
玄卿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几字:
“先听。勿急。勿替她答。”
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这三条,倒像夫人给我立的戒律。”
姬夫人看着那三行字,轻轻一叹:“我倒也不愿板着脸训你。”
玄卿也叹了一声:“只是我今日听东翁托付,心中忽有一念。我们下到这尘中,原说要看看旧梦底下漏了多少账。可真到了人间,才知漏的岂止账目。一个孩子生下来,满府盼他;一个孩子去了,满府不敢提他;一个女孩儿夹在中间,人人疼她,却无人知道她听见了什么。”
姬夫人望向窗外。雨色昏沉,灯光照不透院中竹影。
“这便是人间。”
她忽然轻轻一笑:“对了,莫明日一见姑娘,又从西海圣贤讲到爱琴旧邦。”
玄卿咳了一声:“我何曾如此不知轻重?”
姬夫人只看着他,不说话。
玄卿立刻改口:“此事确须谨慎。明日不说西字,不讲海外旧闻,不作异邦譬喻。”
“东翁若听见这话,想必甚慰。”
二人说到这里,都笑出声来。方才屋里那一点压在心口的沉重,被这两声笑轻轻挪开了一角。姬夫人又替他把明日要带的书理出两本:一本是黛玉旧时读过的,一本是寻常诗文杂抄;另备素纸数张。
夜渐深了,雨却未歇。城中更鼓远远传来,隔着雨声,像从旧年里传出的回响。
玄卿收拾文书时,忽从旧簿中翻出一张数年前的残纸。纸角已黄,上头只记着几行旧事:
“某年春夜,林府雨。苏州急件,赴东翁前厅。后院产子,闻婴啼。哥儿生。雨甚。”
字很短,像是当年匆匆记下的。
至于那一夜在林姑娘心里落下什么声响,他并未想过,也无从记起。
姬夫人也看见了:“你当年记得很清楚。”
玄卿看着那几行字:“只记了自己看见的。”
“所以才少。”
玄卿将残纸夹回旧簿:“如今再读,才知那夜灯下,少记了许多人。”
窗外雨声忽密,仿佛当年的那场雨,从扬州旧宅一路落回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