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笑了——不是律師的笑,是那種「你果然是這種人」的笑。
「跟上次一樣。」她說,「時間戳比對,加上系統日誌分析。但這次規模小很多——大概只需要跑幾十封郵件。」
「好。」
陳寧花了三天把那些郵件的時間戳跑完了。
結果——跟他預期的差不多——郵件的時間戳異常確實是人為操作造成的。不是改了系統設定——那樣會留下太明顯的痕跡——是用了一個外部的郵件伺服器繞過了律所的內部系統。每一封在凌晨發送的郵件,都有一個對應的外部伺服器記錄。
他把結果整理成了一份簡潔的報告——只有三頁,但每一頁都精準到可以當呈堂證據用。
葉佩佩看完報告之後,沉默了很久。
「你要怎麼處理?」陳寧問。
「我還在想。」她說。
「需要我幫忙嗎?」
「你已經幫了。」她把報告折好,放進了一個資料夾裡。「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仗。」
陳寧看著她。
他想起了上次——他把隨身碟交給她的時候,她說的那句「去贏回來」。
這一次——輪到他說了。
「去處理吧。」他說,「不管妳怎麼決定,我都在。」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點了點頭。
後來的事情,葉佩佩沒有讓陳寧參與太多。
她把那份報告——連同她自己收集的所有觀察記錄——透過一個正式的、保密的管道,提交給了律所的管理委員會。不是公開檢舉。是那種「我發現了一些時間戳異常的情況,建議管理委員會進行內部調查」的、滴水不漏的、完全符合程序的正式建議。
管理委員會在收到報告之後的第二週,啟動了內部調查。
調查的結果——陳寧後來是從葉佩佩的口中聽到的大致情況——周律師確實在跟XX公司的接觸中存在利益衝突的嫌疑。雖然沒有構成刑事犯罪,但已經違反了律所的內部倫理規範。管理委員會最終對周律師做出了處分——降級,並限制其承接新案件的權限六個個月。
葉佩佩沒有被波及。
不是因為她運氣好。是因為她的做法——從頭到尾——完全符合程序。沒有越級上報,沒有公開爆料,沒有任何可以被反過來指控的把柄。
這就是律師的方式。
不用刀。用條文。
事情結束之後的那個週末,陳寧去葉佩佩家幫她換了一個壞掉的浴室水龍頭。
他蹲在浴室的磁磚地板上,手裡拿著活動扳手,正在拆那個鏽蝕的舊水龍頭。葉佩佩靠在浴室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他忙。
「陳寧。」她忽然說。
「嗯?」
「你知道嗎——你上次幫我做的那份時間戳報告,在整個事件裡起了很關鍵的作用。」
「嗯。」
「你就不想問問結果嗎?」
「妳說了我就聽。妳不說我也沒關係。」
葉佩佩看著他蹲在浴室地板上的背影——格子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上次修東西的時候刮到的痕跡——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背影,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讓她安心。
不是因為他強大。是因為他——在。
不需要轟轟烈烈的英雄事蹟。只需要他蹲在浴室裡幫她修水龍頭、只需要他半夜騎機車送咖啡到她公司樓下、只需要他用九天的時間幫她跑數據——然後說一句「不管妳怎麼決定,我都在」。
這就夠了。
「陳寧。」她又叫了一聲。
「嗯?」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幫我嗎?」
陳寧停下了手裡的扳手。他轉過頭,從蹲著的角度仰視站在門框邊的她。
「會。」他說。
沒有猶豫。沒有「看情況」。沒有任何需要思考的痕跡。
就一個字。
會。
葉佩佩看著他。
然後她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水龍頭快點修。」她說,「我等一下要洗澡。」
「好。」
他轉回去繼續修。
浴室裡響起了活動扳手轉動的聲音——喀、喀、喀——混著水龍頭漏水的滴答聲,混著她喝茶的聲音。
三種聲音交疊在一起。
像一首——很日常的、不浪漫的、但讓人覺得安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