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一封匿名信開始的。
週三下午,葉佩佩在律所的信箱裡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不是email,是實體信。白色的信封,沒有寄件人地址,只寫了她的名字和律所的地址,郵戳是台北的。
她拆開來看。
裡面是一張A4的列印紙,上面只有一段話:
「葉律師,聽說你最近在所裡很風光。恭喜。但我建議你注意一下周律師最近在跟XX公司接觸的事。這件事如果被客戶知道了,你猜會怎樣?」
沒有署名。沒有聯繫方式。語氣冷冰冰的,像一把被故意留在桌上讓人發現的刀。
葉佩佩看完之後,把信放回了信封裡。
她的表情沒有變。
但她的心跳——加速了。
周律師。
就是上次那起商務訴訟案裡,把證據疏漏的責任轉嫁到葉佩佩身上的那位資深合夥人。
庭審結束之後,周律師表面上對葉佩佩很好——噓寒問暖,逢人就誇「佩佩是我們所裡最優秀的見習律師」——但葉佩佩知道,那只是表面。
因為她看到了一些東西。
庭審勝利之後,客戶對律所的信任度大幅提升,帶來了幾個新的大案子。周律師作為資深合夥人,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這些案子的主要負責人。但葉佩佩在無意中發現——周律師在跟其中一個新客戶(XX公司)接觸的時候,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往來。
不是那種「違法」的往來。是那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很難被定性但看了會讓人不舒服的——往來。比如,跟客戶的負責人在非工作場合見面,比如,在正式簽約之前就開始共享一些應該保密的案件資訊。
葉佩佩注意到了這些,但她沒有聲張。
她是見習律師。見習律師的合約還有六個月才到期。如果她在這個時候挑戰一個資深合夥人——後果她很清楚。被穿小鞋是輕的,被踢出律所也不是不可能。
她選擇了——觀察。收集。記錄。
就像她對待陳寧的帳號身分一樣。
但現在,有人把一把刀放在了她的桌上。
匿名信。
她不知道這封信是誰寄的。可能是所裡的另一個同事——也許是另一個對周律師不滿的見習律師,也許是一個看到了什麼的行政人員。但不管寄信的人是誰,這封信傳達了一個很清楚的訊息:
周律師跟XX公司的接觸,已經不是秘密了。
而如果這件事爆出來——不只是周律師的事,整個律所的名聲都會受影響。
葉佩佩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那封信,想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打了通電話。
不是打給律所的任何人。
是打給陳寧。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她的語氣在電話裡很平——平到陳寧一開始還以為她要他幫忙修什麼東西。
「什麼事?」
「整理一些數據。」
「什麼數據?」
葉佩佩沉默了三秒鐘。
「電話裡不方便說。你今晚有空嗎?」
「有。」
「來我家。」
當天晚上,葉佩佩把那封匿名信和她過去一個月收集到的所有觀察記錄,全部攤在了客廳的茶几上。
陳寧坐在地毯上——又是地毯——一份一份地看。
他看得很慢。因為這些東西跟法律相關,很多術語他不太懂,他需要葉佩佩在旁邊解釋。
葉佩佩一邊解釋一邊在便利貼上寫關鍵詞。便利貼貼在茶几的邊緣,越貼越多,跟上次準備訴訟的時候一樣。
「所以,」陳寧看完之後,靠在沙發邊緣,「妳需要的不是法律上的分析——」
「對。我需要的是技術上的。」
「什麼技術?」
「通訊記錄的時間線。」葉佩佩指著其中一份文件——那是她從律所的公開系統裡查到的、周律師跟XX公司之間的郵件往來時間戳。「這些郵件的時間戳有一些——我不確定該怎麼說——不太合理的地方。比如,有幾封郵件的發送時間是在凌晨,但按照律所的系統設定,非工作時間的郵件應該會自動延遲到隔天早上八點才發送。如果有人在凌晨發了郵件而且即時送達了,那意味著——」
「有人改了系統設定。」陳寧接了上來。
「對。」
「或者是——用了別的管道發送。」
「這就是我需要你幫我確認的。這些時間戳的異常,是系統層面的問題,還是人為操作的結果?」
陳寧看著那些數據。
跟上次不一樣。上次他處理的是八萬多筆財務交易紀錄的完整性問題——那是純粹的技術分析,跟人無關。
這一次——數據背後是一個人。一個他從葉佩佩口中聽到過很多次的、讓她吃了不少苦頭的人。
他沒有問她「妳確定要查嗎」。也沒有問她「查了之後妳打算怎麼辦」。
他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妳需要什麼格式的報告?」
葉佩佩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