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杀玄宸的那一夜,青云殿外的三千白梅,一夜之间尽数枯死。
他们说我疯了。毕竟,我是青昭夜,是玄宸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孤女,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唯一弟子,也是整个九州之上,唯一能近他身,触他刃的人。我那柄名为“不落”的短剑,还残留着他胸口温热的血。他倒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的剑,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映出了我的影子。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然后,他便碎了。不是肉身的消亡,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消散在风里。连同他苦守了三百年的青云结界,也跟着震颤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我不后悔,我只是不明白。我明明刺穿的是他的心脏,可为什么疼的却是我的魂魄?
在那之前,我是他最锋利的刀。他让我杀谁,我便杀谁。叛徒,妖兽,甚至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古神残躯。我从未失手,直到他让我杀我自己。
“昭夜,”那时他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青色的道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孤绝得像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你的‘心魔劫’已至。不破,便死。”
“所以,师父要杀我?”我笑着问他,指尖的剑却已出鞘三寸。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周遭的云海瞬间凝成万柄冰刃,直指我的眉心。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从云端打到深渊。我拼尽全力,用尽了所有他教我的招式,甚至用了他从不让我碰的禁术。最后,我赌他不会真的对我下死手。
我赌输了。
或者说,我赌赢了一半。我刺中了他,但他却没有杀我。他只是那样看着我,任由生命流逝,任由结界崩塌。
“这世间……本就是一座牢笼。”这是他消失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窗外天光未亮,案几上放着一封未写完的信,墨迹早已干涸。那是他留给我的,只有半句:“青云不落,只因……”
只因什么?他没有写完。
我抓起那半张纸,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它捏碎。玄宸,你死了,把这一堆烂摊子留给我。结界裂缝在扩大,外面的东西在蠢蠢欲动,而我,是你唯一的“遗物”,也是这青云殿,现在名义上的主人。
可这算什么主人?一个弑师者,一个笑话。
我推开殿门,寒风灌进来,带着梅花腐烂的气味。三千枯梅的枝头,竟在今日,抽出了一抹诡异的红芽。
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缠住了我的脖子。
2
为了修补结界,我必须去一趟“无回渊”。那是玄宸当年封印魔尊的地方,也是他力量的源头之一。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无回渊凶险万分,即便是当年的玄宸,也是九死一生。如今结界破损,深渊里的浊气外泄,更是成了真正的死地。
但我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修补结界,更因为我在玄宸消散的地方,捡到了一片碎片。不是记忆,也不是魂魄,而是一段被他刻意抹去的“因果”。那段因果指向的,正是无回渊的最深处。
我独自一人下了山。
山道上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划破了我的裙角。这青云山,从前有玄宸在,万物生长皆有秩序。如今他不在了,连花草都变得张牙舞爪。
走到半山腰时,我遇到了第一个拦路的人。是青云殿的旧部,一位名叫“凌风”的长老。他带着十几个弟子,拦住了我的去路。
“青昭夜,”凌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你还有脸下山?”
我停下脚步,懒得拔剑:“让开。”
“你杀了师尊,夺了他的传承,现在还要去无回渊窃取最后的遗泽吗?”凌风怒喝一声,身后的弟子们纷纷亮出了兵器,“今日,我们便为师尊清理门户!”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玄宸刚死,尸骨未寒,这群人不想着怎么修补结界,反而先想着内斗。
“清理门户?”我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不落”剑出鞘,寒光乍现,“你们也配?”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我没想杀人,只想快点通过。但青云殿的人,似乎已经忘了我是怎么练出来的。玄宸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正道的光明磊落,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杀戮。
我的剑很快,快到他们看不清轨迹。每一次挥动,都有一人倒下。不是我狠,而是他们太弱。弱到连让我认真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凌风见势不妙,想逃。我闪身到他面前,一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他惊恐地看着我,嘴唇颤抖。
“告诉所有人,”我凑近他,声音冷得像冰,“谁再敢拦我,下场便是魂飞魄散。玄宸死了,但青云殿,还没亡。”
我收回剑,转身离去。身后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再敢追上来。
我继续往山下走,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从深渊里传来的,熟悉的气息。
那种气息,像极了玄宸。
3
无回渊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回荡在耳边的嘶吼。我沿着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往下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脚踝。
玄宸的碎片在我怀里发烫,指引着我方向。
越往下,温度越低。直到我走到深渊的最底层,看到了那座被铁链锁住的巨大祭坛。祭坛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那不是普通的断剑,那是玄宸的本命剑——“绝宸”。
我从未见过他的剑。听说在他成为青云殿主之前,这把剑便已饮血无数。可现在,它断了。
我走上前,伸手触碰那断剑。
一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冲进了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玄宸的过去。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殿主,而是一个被囚禁在深渊里的少年。他不是神,他也是个囚徒。三百年前,他用自己的魂魄为引,以自己的剑断为代价,封印了真正的“魔”。
而那个魔,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或者说,是我体内被剥离出来的那一半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