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锁着历代入魔的修士,怨气浓得化不开。他站在深渊边,回头看我,眼神清明得可怕。“魔种不是毒,”他说,“是钥匙。”
他纵身跃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坠落时风声尖啸,他却在笑。我们坠过层层禁制,最后落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数透明的“茧”,浮在水里,每个茧里都裹着一具干瘪的尸身。
“他们都是失败的容器。”玄宸踩着水走过来,胸口绷带又渗出血,“魔种要认主,要共鸣,要……同类。”
他伸手,按在我心口。
魔种骤然爆发出剧痛,我眼前闪过无数碎片——玄宸跪在殿中,被抽去仙骨;玄宸抱着染血的糖葫芦,站在雪地里;玄宸剖开自己道心,把一半魔种塞进我体内……
“我当年不是救你,”他声音在水面上飘着,“是找替身。”
水面突然沸腾。那些茧纷纷破裂,干尸睁眼,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对准我。玄宸挡在我身前,魔气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像黑色的火。
“跑。”他说。
我没跑。
我抽出剑,斩断第一具扑上来的尸身。剑刃触到尸体的瞬间,魔种疯狂跳动,竟开始吞噬那些怨气。玄宸回头看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口发疼。
“青昭夜,”他咳着血笑,“你果然……还是选我这边。”
渊底开始崩塌。他拽着我往上冲,魔气耗尽,他现出原形——半边身子几乎透明,像要散掉。
出水那一刻,我忽然问:“那你呢?你当年,有没有一瞬间……是真的?”
他顿了顿,没回头。
“有啊。”他说,“糖葫芦那次。”
4
青云宗要处死玄宸。
罪名是“引魔入体,祸乱宗门”。刑场设在问道崖,全宗皆至。我站在人群最前,看着他被锁链穿透琵琶骨,钉在崖边巨石上。
他垂着头,长发遮住脸,安静得像具尸体。
我师父——如今是代掌门——念完罪状,剑锋指向他咽喉。“玄宸,你可认罪?”
他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恨,没有惧,甚至没有看我。他只看向天空,那里,魔潮退尽后,云层破开一道金光。
“我认。”他说。
剑落。
我动了。
没人看清我怎么动的。等众人反应过来,我已经接下那一剑,虎口崩裂,血溅在玄宸脸上。他瞳孔骤缩,想推开我,可锁链让他动弹不得。
“青昭夜!”我师父怒喝,“你让开!”
我没让。
我转身,面对全宗门,剖开自己心口。没有血,只有一团幽蓝的光,裹着魔种,在我掌心跳动。
“魔种在我体内三百年,”我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它若祸乱苍生,我第一个斩它。可今日,谁要动他——”
我望向玄宸。
他也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先斩我。”
全场死寂。
锁链突然崩断。玄宸挣脱出来,一把扣住我手腕,魔种共鸣,蓝光暴涨,将我们笼罩其中。我听见他贴在我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傻不傻?”
我笑了一下。
“玄宸,”我说,“糖葫芦,我早就不爱吃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我按进怀里。魔气与我的灵力交织,在崖顶炸开一片幽蓝的光。台下人群惊退,我师父怒极攻心,剑气劈来——
被我们一同接下。
他替我挡了七分,我替他挡了三分。
血从我们交握的指缝往下滴,烫得像当年那场雪。
后来青云宗再没提过处死的事。玄宸的疯病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他总坐在洞府外看云,糊涂时便攥着我的袖子,一遍遍问:“昭夜,你后悔吗?”
我从不答。
只在他咳血时,递上一块帕子。
心口那魔种,依旧在跳。但不知从何时起,它跳一下,我便觉得——
这人间,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