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剖开玄宸胸口的时候,他还在笑。
血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滴在青云宗万年不化的积雪上,烫出一个个漆黑的坑。他金丹早碎,经脉尽断,按理说连站都站不住,可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鬼火,死死盯着我。
“昭夜,”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你抖什么?”
我猛地抽出手。指尖还勾着一缕淡金色的魔气,那是他道心崩裂时溢出来的东西,沾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玄宸,”我咬着牙,剑尖抵住他咽喉,“你骗得我好苦。”
他低低地笑起来,牵动伤口,血从嘴角溢出来,又被他用舌尖卷回去。“骗你?”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像当年那个在问道崖下给我递糖葫芦的少年,“青昭夜,这世间谁不骗人?你师父骗你说入道可长生,宗门骗你说斩妖可证道,我骗你说……爱你。”
剑尖颤了一下。
他忽然抬手,攥住我握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几乎要嵌进我骨头里。“可我唯独没骗你的是——”他凑近,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铁锈和冷梅的味道,“那魔种,是我种进你道基里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记忆像被撕开的伤口,哗啦啦往外涌。七岁入门,十岁筑基,十五岁金丹——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剧痛,每一次在深夜惊醒时摸到的,心口那处冰凉的硬块。我以为是道骨天成,是他埋下的蛊。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没答,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我心口。那里,魔种正在疯狂跳动,像第二颗心脏。
“感觉到了吗?”他笑,“它在唤我呢。”
话音未落,整座青云宗突然震颤起来。远处钟声响得像哀鸣,弟子们的惊呼被风撕碎。我知道,护山大阵破了。我知道,他养了三百年的魔潮,终于来了。
可我动不了。
他的手指还按在我心口,魔种与他共鸣,牵得我整条经脉都在发烫。我想斩断他的手,想剖出那颗烂种,想问他当年为何要救我,为何要骗我,为何要等到今日——
他却忽然松开手,向后倒去。
雪地溅起一片猩红。他望着我,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像在等我说一句什么。
远处,魔气吞没了问道崖。我师兄的剑光在黑雾里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我站在原地,剑尖还凝着他的血。
心口那东西,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响。
2
玄宸没死。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想笑。我亲手剖开的胸口,我亲眼看着他坠下万丈云渊,可三日后,他在我闭关的洞府外,咳着血敲门。
“昭夜,”他声音隔着禁制传进来,轻得像叹息,“你门没锁。”
禁制碎裂的声响惊得我灵台一震。一抬头,他就站在那儿,半边身子浸在晨光里,半边陷在阴影中。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着暗红。他瘦得脱了形,可眼睛还是那样,亮得让人发慌。
“你……”我指尖凝剑诀,却没劈出去。
他慢吞吞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魔潮退了,”他说,“你宗门死了三十七个弟子,七个长老。你师父……闭了死关。”
我猛地抬头。
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残忍的怜悯。“心疼了?”他挨着我坐下,洞府里顿时漫开一股血腥气,“可你杀不了我。魔种连着你我命脉,我死,你道基先碎。”
我一把攥住他衣襟。“解药。”我咬牙,“把魔种解了。”
“没有解药。”他任由我拽着,眼神飘向洞外翻涌的云海,“从你七岁那年,我把它种进去开始,就没有了。”
我手一抖。
他忽然伸手,指尖点在我眉心。神识强行闯入,我看见三百年前的画面——青云宗后山,大雪封山。一个浑身是血的小道童蜷在雪里,是我。玄宸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团幽蓝的光。他说:“昭夜,吃了它,你能活。”
我以为是天赐道骨,其实是他喂给我的毒。
“为什么是我?”我听见自己问。
他收回手,神色忽然变得很淡。“因为那天,”他轻声说,“只有你看了我一眼。”
洞府外雷声滚过。暴雨要来了。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从指缝溢出来,滴在我手背上。我下意识要擦,却僵在半空。
“青昭夜,”他喘着气,忽然笑了,“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杀我?”
我没说话。
雨砸下来,淹没了整座山。他靠在我肩头,体温低得吓人。心口那魔种,竟也跟着隐隐作痛,像在替他难过。
我僵着身子,没推开。
3
玄宸疯了。
不是装疯,是真疯。他开始整日坐在洞府外看云,一看就是几个时辰。有时指着天空说那是三百年前的星轨,有时攥着我的袖子问糖葫芦还要不要。魔气在他体内乱窜,撕得他灵台破碎,可他每次清醒过来,第一句话总是问我:“昭夜,你怕吗?”
怕什么,我没问。
直到那日,他拽着我闯进禁地——青云宗镇压心魔的“镇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