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杀他的时候,指尖还沾着上一场夜雨的冷。
那是我第一次见玄宸。他站在青云台最高处的断碑前,白衣不染半点尘埃,身后是翻涌如沸的云海。我本该一剑封喉,像过去三年里做过的七百二十一次那样,干净利落。可我的剑尖在离他后心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因为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来了。”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像盛着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我认识这双眼睛,在无数个被血浸透的梦里。我名为青昭夜,是青云宗最利的刀,也是宗主座下最听话的影子。我的命是杀戮换来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只为替那个收养我,又用锁魂链锁住我灵脉的人,扫清一切障碍。
“玄宸,青云宗叛徒,今日当诛。”我念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判词,剑锋却开始颤。
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青昭夜,你当真以为,你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风很大,吹得我鬓边碎发乱舞。我懒得跟他废话,剑出如龙,直取他咽喉。这是我擅长的,也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可他没躲,只是抬手,用两指轻轻夹住了我的剑刃。金石交鸣的脆响在空旷的云台上炸开,震得我虎口发麻。
“你的剑法,是‘葬花’。”他看着我,语气笃定,“青云宗早就不传的禁术。”
我瞳孔骤缩。葬花剑法,以杀止杀,一剑一式皆以自身精血为引,绚烂如花,也毒烈如花。这是我的秘密,是我能在每一次必死之局中活下来的底牌。宗主说,这是污秽的邪术,我若敢外传,便抽我灵骨,挫骨扬灰。
“你是谁?”我咬牙,剑身上泛起一层妖异的紫芒。
他松开手指,任由剑锋划破他的衣袖,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和我锁骨下一模一样的疤痕——一道被雷法劈过,又用禁术强行愈合的焦黑色印记。
“我是和你一样的人。”他说,“被他们骗了的人。”
我本该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可那道疤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记忆深处。很多被我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翻涌上来:一个雨夜,一个背影,一句“活下去”。我踉跄后退,灵力在体内乱窜,锁魂链的虚影在腕骨上若隐若现,传来钻心的疼。
“别信他,昭夜。”宗主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炸响,是催动锁魂链的预警,“他乃魔教余孽,妄图颠覆青云,格杀勿论!”
我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剑尖再次抬起,却对准了玄宸的眉心。他静静看着我,没有防御,没有反击,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刻。
“你杀了我,”他轻声说,“就永远不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父母的脸,我早已记不清。只记得火光,惨叫,还有一双温暖的手将我推入枯井。醒来时,就在青云宗山门外,成了孤儿。宗主说,我全家被魔修屠戮,是他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饭吃,教我修行。
可玄宸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我心底锈死的锁。我持剑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抖了。
云海在脚下翻腾,我与他隔着三步之遥,却是咫尺天涯。我该杀他,这是我的道,我的命。可如果我杀了他,那些被我亲手葬送的人,那些临死前眼里的惊愕与不解,会不会也藏着同样的秘密?
雨又下了起来,冰凉的雨丝缠上我的睫毛。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剑已归鞘。
“下次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会取你首级。”
他笑了,身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只留下一句话,散在风里:“青昭夜,看看你剑穗上的花,是不是快谢了。”
我低头,看向剑柄末端那枚早已干枯,却始终未落的赤色小花。那是很多年前,有人别在我发间的。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缠上去的。
2
我回去的时候,青云宗正在办喜事。
宗主最宠爱的三弟子玄清师兄要娶东海鲛人族的公主。山门张灯结彩,仙乐飘飘,人人脸上都堆着笑。只有我知道,那笑声底下,是和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一样的血腥味。
我没去喝喜酒,而是去了后山的禁地——葬剑渊。那里埋着我所有杀过的人的名字,或者说,宗主让我以为的那些名字。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渊底阴冷潮湿,无数残破的剑碑插在黑泥里。我找到三年前我亲手立的那块碑,上面刻着“恩师柳无涯之墓”。我曾是柳无涯的弟子,他教我识字,给我糖吃,在我被同门欺负时护着我。后来,宗主说柳无涯勾结魔教,证据确凿,命我亲手诛之。
我做到了。一剑穿心,他倒在我怀里,血溅了我满脸。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恨,是痛,是失望,还有一句没说完的“夜儿……”
我跪在碑前,手指抚过冰冷的石刻,锁魂链又在腕上灼烧起来,提醒我不可逾矩。我咬破舌尖,用精血催动神识,去触碰碑下残留的魂息。这是禁术,一旦被宗主发现,我必死无疑。
可我必须知道,柳师是不是真的叛徒。
神识探入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冲击我的脑海:柳师在书房里焦急地烧毁一卷卷宗,宗主带着执法堂的人破门而入,柳师大喊“快走”,然后是一道刺目的剑光……没有勾结,没有背叛,只有仓皇的灭口和构陷。
我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头顶浇下一盆冰水。我才是那个刽子手。我亲手杀了我唯一敬重的人。
“看清楚了?”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玄宸就站在三步之外,还是那身白衣,只是袖口添了一道我留下的剑痕。他不知何时来的,又如何避开宗门守卫的。
“你……”我喉咙干涩。
“我来给你送个礼物。”他抛给我一个玉简,“这里面,是青云宗这三百年来的‘清理名单’。你杀的那些人,十之八九,都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我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只觉头皮发麻。名单之长,超出想象。有长老,有弟子,有客卿,甚至有山下无辜的村民。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知情”或“隐患”。而“知情”的内容,大多指向宗主与魔教某次隐秘的交易,以及……一桩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关于“双生天命”的惨案。
双生天命。我心脏狂跳。玉简里提到,二十年前,青云宗占卜出一位能带宗门飞升的天命之子,却因测算失误,导致一对双生子皆具此命格。为保万无一失,宗主下令……斩杀其一,囚禁另一,以绝后患。
我手里的玉简“啪”地掉在地上。我想起玄宸手腕上那道疤,和我锁骨下的一模一样。我想起宗主从不让我靠近宗门禁地“观星塔”,想起我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陌生的天赋,总会换来他更严苛的锁魂链禁锢。
“那另一个孩子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玄宸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猜。”
不需要猜了。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我是谁,我为何活着,我为何杀人,我为何……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个男孩,和我一起在火海里奔跑,然后他推开了我,自己被烈焰吞没。
“宗主是我的杀父杀母仇人?”我笑出声,笑声尖利,像碎玻璃。
“不止。”玄宸走近一步,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也是你的生父。”
我如遭雷击。
“你母亲是上一代天命之女,因爱上凡人,诞下你二人。宗主为夺天命,屠了你全家,却因你母亲以死相护,留下你一条命,当作他最完美的‘作品’和‘人质’,来牵制我。”
玄宸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凌迟着我过往的一切。我赖以生存的信仰,我甘愿为奴的报恩,我挥剑斩下的每一个头颅,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锁魂链的灼痛达到了顶峰,宗主的声音在我脑中咆哮:“青昭夜!回来!杀了他!”
我猛地吐出一口血,眼前发黑。玄宸一把扶住我,他的手很凉,却让我腕上的锁魂链发出“滋滋”的哀鸣,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
“跟我走。”他说,“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我该信他吗?这个来历不明,知晓我一切秘密的男人。可除了他,这天地间,我还能信谁?我自己,还是那个把我养成怪物的宗主?
远处,传来急促的钟声。是警讯,是追兵。
我擦掉嘴角的血,站直身体,拔出了剑。这一次,剑尖不再指向玄宸。
“好。”我说,“但你要告诉我,我父母叫什么。”
玄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你父亲叫陆离,母亲叫青鸢。你本名,陆昭夜。”
陆昭夜。我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青昭夜,不过是青云宗赐予的一条狗的名字。
“走。”我拉住玄宸的袖子,纵身跃入葬剑渊最深处的迷雾里。身后,是宗主震怒的剑气,劈开了整座山崖。
3
我们躲进了青云宗外围的“迷踪林”。这里终年瘴气弥漫,连宗门弟子都不愿踏足。玄宸布下结界,我才敢松懈下来,检查身上的伤。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是逃跑时被执法堂长老划的。
“为什么救我?”我靠在湿冷的树干上,看着他为我处理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动作却有些抖。
“因为你是唯一能杀他的人。”他答得干脆。
我冷笑:“利用我?”
“是合作。”他抬起眼,目光灼灼,“青昭夜,你恨他吗?”
恨吗?我摸着锁骨下的疤。我练剑到手指断裂,只为听他一句“不错”;我杀人到夜不能寐,只为换他一次赞许的拍肩;我被锁魂链折磨得生不如死,还傻傻地以为,这是他对我严厉的爱护。
恨,像野草,瞬间烧穿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要他死。”我一字一顿,“要他尝尽我受过的所有苦。”
玄宸笑了,那笑里带着赞许,也带着一丝苍凉。“很好。但想杀他,光靠恨不够。你得先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命格,你的记忆,还有……”他指尖凝起一点灵光,轻轻点向我的眉心,“你被他封印的‘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