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按住。灵光入体的刹那,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无数被深埋的画面冲开闸门:观星塔顶,宗主用我的血在阵法上绘制符文;密室里,他抽取我的灵力,喂给一个和我长着同样脸的傀儡;还有更久远的,母亲被钉在墙上,血泪斑斑地对我喊“活下去,别回头”……
我蜷缩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鸣。玄宸没有阻止,只是守在一旁,用他微凉的灵力,帮我稳住几欲崩溃的识海。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林子里很静,只有虫鸣。我坐起来,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锁魂链的虚影还在,但不再灼痛,反而像一层温润的铠甲,覆在我的灵脉上。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圆百里内,每一株植物的呼吸,每一只虫豸的颤动,甚至……迷雾深处,那几股属于执法堂弟子的,蠢蠢欲动的杀意。
“感觉如何?”玄宸递给我水囊。
我接过,喝了一口,声音沙哑:“他封印了我的‘感知’?”
“不止。”玄宸盘膝坐下,与我相对,“他怕你感知到天命之子的共鸣,怕你想起我,更怕你发现,你所谓的‘葬花剑法’,根本不是邪术,而是你们陆家守护一界的‘守夜剑诀’。他篡改了剑谱,将守护之心改为杀戮之意,把你变成一把只会听话的刀。”
我握紧了拳。守夜剑诀。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古老的招式,不再是孤注一掷的搏命,而是绵延不绝的守护。我杀的每一个人,都在透支我自己的本源。我自以为的“强大”,全是建立在自我毁灭之上。
“他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筹备‘祭天大典’。”玄宸眼神沉了下去,“七日后,他将用你的命,和我的命,献祭给魔神,换取青云宗万世荣华。”
我愣住:“用我们的命?”
“双生子命格圆满,方能开启最大的献祭阵眼。他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卖命,而是为了把你养到最‘肥美’的时候,收割。”玄宸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逃出来,就是不想让他如愿。现在你醒了,我们就有机会,在他收割之前,反噬其主。”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背负着和我一样的血海深仇,独自一人,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他找到我,唤醒我,不是利用,是拉我一把,是给我一个选择。
“计划是什么?”我问。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我听着,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这很疯狂,九死一生,但这是我活该选的路。
“好。”我说,“但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观星塔。”我看向青云宗的方向,眼底结起冰,“我要取回我父母留下的东西。”
4
祭天大典前夜,青云宗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我穿着执法堂弟子的服饰,混在人群中,走向观星塔。玄宸在外围策应,随时准备引爆他埋下的“雷”。我的心跳得很稳,不像以前每次执行任务时的冰冷紧绷,而是一种灼热的,近乎沸腾的平静。
塔门有重兵把守。我低着头,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过去。守卫认得我,或者说,认得我这张“宗主爱徒”的脸,并未阻拦。他们不知道,我怀里的那卷“宗主手谕”,是用幻术伪造的;他们更不知道,我袖中那截锁魂链的碎片,已淬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我顺利进入塔内。这里是我噩梦开始的地方。每一层,都布满了禁制和阵法。以前,我需要宗主亲自解禁才能上来。现在,我锁骨下的疤微微发烫,那些禁制在我靠近时,竟像遇到主人般,悄然退开。
我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塔顶。
塔顶空旷,只有一个巨大的祭坛,刻画着繁复的血色符文。宗主背对着我,站在祭坛中央,正对着夜空中的一轮血月,低声念诵着什么。他面前,悬浮着一枚晶莹的珠子,里面封印着一团熟悉的,属于我的灵力。
“弟子青昭夜,奉命取‘星盘’。”我跪下,声音恭敬,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东西在左边暗格,拿了就下去。今夜无事,不许打扰。”
“是。”我起身,走向他指的方向。暗格里,果然有一个古朴的星盘。但我没碰它,而是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刃——不是我的剑,是玄宸给我的,能切断灵脉的“断魂刺”。
我一步步走回祭坛,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宗主。”我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您还记得,我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后,问您的一句话吗?”
他皱眉,显然不耐烦:“胡言乱语什么?速去速回。”
“我问您,”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他们都要杀?为什么我们非要当好人,他们就一定是坏人?”
他眼神一凛,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周身灵力开始涌动。“青昭夜,你疯了?”
“您当时说,”我继续道,一步步逼近,“因为弱肉强食,因为成王败寇。您让我别想,只管杀。”
我停在祭坛边缘,短刃在掌心转了个圈。“可我现在想了。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他冷笑,抬手,锁魂链的虚影自虚空浮现,朝我当头罩下。
我站着没动,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体内那股被封印的力量,如决堤洪水,轰然爆发。我锁骨下的疤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锁魂链的虚影,在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宗主瞳孔地震:“你……你解开了?!”
“我想明白了,”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坏人,也没有注定的好人。只有像您一样,披着正道皮囊的恶魔,和像我一样,被逼到绝境的……疯子。”
我动了。
守夜剑诀第一式,不是杀,是“破”。
金光自我掌心暴涨,如旭日初升,瞬间撕裂了祭坛上的血色符文。悬浮的珠子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玄宸说得对,我的灵力不是用来献祭的,是用来粉碎这一切的。
宗主怒吼一声,祭出本命法宝,朝我攻来。他的速度快若闪电,威压如山崩。放在以前,我一招都接不住。但现在,我看得见他每一丝灵力的流动,听得见他心跳的加速,感知得到他招式里的破绽。
我像一道青烟,在他狂暴的攻击中穿梭,短刃如毒蛇,专挑他要害。我不再是以命换命的葬花,我是守夜人,我在守护我自己,守护玄宸,守护这青云山上,所有被他欺骗,压迫,吞噬的魂灵。
塔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是玄宸,他引爆了埋在灵脉节点上的阵法。整座青云山都在摇晃,塔身倾斜。
宗主分神的一瞬,我的短刃,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昭夜……”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我是你父亲……”
“你不是。”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父亲叫陆离,母亲叫青鸢。你是我的仇人,是青云宗的噩梦,也是……我剑下必杀之人。”
我手腕发力,短刃刺入皮肉,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瞳孔涣散,血从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将我的脸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笑了,笑得扭曲而怨毒:“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祭坛已启,魔神已醒……你们……谁也逃不掉……”
他身体猛地一颤,彻底断了气。
我松开手,任由他倒下。塔顶的风很大,吹得我衣袂翻飞。我走到祭坛边,看着山下。火光冲天,喊杀震天。玄宸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正在撕开青云宗最后的防线。
我摸了摸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却没有想象中的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片死寂后的疲惫。
玄宸跃上塔顶,白衣染血,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
他走过来,想牵我的手。可就在这时,祭坛上宗主那具“尸体”突然爆开,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直扑我面门。太快了,太突然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玄宸却猛地将我推开,用后背挡住了那团黑雾。
“玄宸!”我尖叫。
黑雾钻进他的身体,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色瞬间变得漆黑。祭坛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将我们困在其中。这才是宗主最后的算计。他算准了我心软,算准了玄宸会护我,用他的死,换来魔神附体,最后一搏。
“昭夜……”玄宸抬起头,眼睛已变成纯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他看着我,挣扎着,声音嘶哑,“杀……了我……”
我握着短刃,手抖得厉害。杀了他?这个带我走出黑暗的人,这个和我一样背负血海深仇的人,这个……我刚刚才敢去靠近的人。
祭坛在上升,黑雾在汇聚,整座青云山都在崩塌。我知道,如果不阻止,魔神降世,苍生涂炭。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捧住他的脸。他的皮肤冰凉,还在剧烈颤抖。
“玄宸,”我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
我举起短刃,对准他的心口。他没有躲,只是用尽最后力气,蹭了蹭我的掌心。
刃尖刺入的瞬间,我动了守夜剑诀的最后一式——“归寂”。不是杀,是封印,是净化,是用我全部的生命本源,去换他一线生机。
金光与黑雾交织,爆炸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我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有个人推开了我,自己却留在了火海里。这一次,换我来推开你。
青云山塌了,宗门碎了,血债血偿了。
我倒在玄宸怀里,看着天空一点点亮起来。杀道尽头,真的可以开出一朵花。
一朵,用我命换你生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