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的背影,三年前那个问题又浮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囚禁我三年却不杀我?为什么我刺他他也不躲?为什么现在又放我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残魂归位太痛,连说话都做不到。
他似乎察觉到了,转过身来,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青昭夜,”他叫我的名字,像念一句咒,“你当年闯进来,问我一句话。我现在回答你。”
我瞳孔一缩。
三年前,剑尖抵着他心口时,我问过他。
我问:当年青家满门,是不是你杀的。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是。”
我猛地咳出血来。
不是。
那我这三年的恨,我练剑受的那些苦,我全家死得那么惨——算什么?
“那谁杀的?”我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玄宸走过来,伸手想碰我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
“一个你已经见过的人。”他说,“你身体里那个‘她’,临走前留了线索。在极北,你斩玄冰蛟取寒玉的那处冰渊底下,有你要的答案。”
我愣住。
寒玉镯……极北冰渊……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取寒玉时,确实在冰层深处看到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像一个人,又像一道封印。我当时只当是幻象。
玄宸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可以走。但如果你还想查清楚,魔宫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死死盯着他。
骗我的?还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我这三年,到底在恨什么?我杀他,我折磨他,我把自己炼成残魂也要回来杀他——
“玄宸。”我叫他。
他应声:“嗯。”
“如果我查出来,真是你骗我。”我一字一顿,“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真。
“好。”他说,“我等着。”
4
极北冰渊,风雪像刀子一样割脸。
我站在三年前斩蛟的地方,灵力灌入冰层,裂缝蛛网般蔓延开来。冰层下的东西露出来时,我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封印。
那是一面冰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是玄宸的脸。
不,不对。是另一个人,和玄宸有七分像,眉眼却更阴鸷,额间一道魔纹狰狞可怖。他站在青家府邸的废墟上,脚下是我父母的尸身。
我浑身发冷。
这不是玄宸。玄宸额间没有魔纹。玄宸的魔刃是“烬”,这人手里拿的是一把骨扇。
冰镜忽然波动,画面跳转。我看见玄宸跪在魔宫大殿上,被一道道刑罚加身,魔尊之位被夺,灵力被抽离。
“你冒充本座,血洗青家,嫁祸于我。”老魔尊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玄宸低着头,一言不发。
画面再转,是我闯入魔宫的那天。我满身杀气,剑尖抵着他心口。他看着我,眼神里不是恐惧,是……解脱?
他早就知道我是谁。
他任我刺,任我骂,任我在魔宫闹了三年,是因为他也在查那个冒充他的人。
我全家灭门,是他背的锅。
我站在冰渊边,风雪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那我这三年的恨,算什么?
我跌跌撞撞往回跑,冰层在脚下碎裂,我不管不顾。我要回魔宫,我要问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宁愿我恨他,也不解释一句?
结界在眼前裂开一道口子,我冲进去,却撞上一片血色。
魔宫在烧。
不是普通的火,是天雷火,是正道盟围攻的痕迹。我穿过焦黑的殿门,穿过倒地的魔兵,一路跑到正殿。
玄宸跪在大殿中央,心口插着那把骨扇。
我师兄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道符,脸上带着扭曲的笑:“青昭夜那个贱人以为她查到了真相?笑话!她身体里那个‘她’,是我种下的傀儡种!我就是要借她的手,除掉玄宸这个绊脚石!”
我脑子“嗡”的一声。
傀儡种……所以那个顶着我脸的女人,是他安排的?所以三年前我刺玄宸,不是他躲不开,是他不敢躲?他怕我受伤?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灵力暴涨,一剑劈开师兄的护体光罩。他惊恐地回头,看见我时脸都白了。
“昭夜师妹!你听我解释——”
我听不见。
我只看见玄宸在倒下去,像三年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接住了他。
他倒在我怀里,血浸透了我的衣襟。他睁着眼,看见我,居然又笑了。
“你回来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这次……没晚。”
我想说话,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我想告诉他,我查到了,不是他。我想告诉他,我不恨了。我想告诉他,我们——
他手指动了动,想碰我的脸,最后却只勾住了我的一缕头发。
“青昭夜。”他叫我的名字,像念一句咒,又像许一个愿,“下辈子……换你等我。”
然后他手垂了下去。
我抱着他,在烧塌的魔宫里坐了很久。
天亮了,赤色的云散了,魔域下了三百年来第一场雪。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了。
我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
“好。”我说,“下辈子,换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