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玄宸大婚那夜,把自己炼成了一道残魂的。
喜乐震得我耳膜生疼,我贴在殿顶那颗避尘珠里,看着他一身红衣坐在高位上,新娘盖头下的手在抖。那双手腕上,戴着一对我去年在极北冰渊斩了千年玄冰蛟才取来的寒玉镯。
“酒。”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侍从刚要斟,殿外突然一道血光炸开,结界像纸一样被撕碎。我看见我那名义上的师兄,也是如今正道盟的少盟主,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闯进来,指着玄宸骂:“魔物!你竟敢囚禁青昭夜三年!”
满座死寂。
玄宸没动,只抬眼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新娘。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新娘缓缓抬手,不是去掀盖头,而是摘下了那对寒玉镯,轻轻放在桌上。
“囚禁?”她声音透过盖头传出来,清冷得像冰,“玄宸,你告诉他们,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玄宸指尖摩挲着酒杯,终于开口:“你说呢?”
师兄的脸瞬间扭曲:“你——你对他用了搜魂术?!昭夜师妹性子最傲,你若伤她分毫,她宁可自戕也不会为你说半句好话!”
新娘忽然掀了盖头。
不是我。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眼温顺,此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坚定:“玄宸从未伤我。是我自愿留在这里。”
我贴在珠子里,残魂几乎要散开。自愿?我自愿?我三年前踏入这魔域,是来杀他的!我布下的三千噬魂阵,我藏在发簪里的弑神钉,我——
“昭夜师妹!”师兄目眦欲裂,“你被他控制了!”
新娘摇了摇头,忽然看向殿顶,目光精准地钉在我藏身的那颗珠子:“不过,我确实不是青昭夜。”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和我一模一样的灵力,轻轻一勾。
避尘珠“咔”地裂开一道缝。
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缝隙里狠狠拽了出来,摔在大殿中央。满地宾客惊退,玄宸终于放下了酒杯。
我站不稳,只能半跪在地上,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俯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姐姐,你终于肯出来了。你的身子,我替你暖了三年,还给你。”
2
我叫青昭夜,修真界百年不遇的天才,十七岁便踏入化神,是师尊最骄傲的弟子。
而玄宸,是魔尊。是三百年前血洗我青家满门,只留我一个活口的魔尊。
我活下来的意义,就是杀他。
可三年前,我站在魔宫大殿上,剑尖抵着他心口,他却连躲都没躲,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恨我。”他说。
废话。我全家尸骨未寒,我练剑练到经脉尽碎又重组,我吃尽苦头才站在这里,他问我恨不恨?
我刺下去了。
剑尖没入他心口三寸,黑血涌出来,他却笑了,抬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那就恨着吧。”他说,“但别死在我手里。”
然后我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在这魔宫里困了三年。
我试过逃,试过绝食,试过在他酒里下毒。他全都知道,也全都不管。我骂他,他听着;我砸他宫殿,他让人重修;我拿剑砍他,他就站在那儿让我砍。
直到那天,我真的刺穿了他胸口。
他没躲,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我却没听清。然后他倒了下去,魔宫震动,结界崩开一道口子。
我以为我赢了。
我拖着伤爬出魔域,却在边界被正道的人发现。他们看着我满身魔气,像看一个怪物。
“青昭夜?”领头的师兄握紧了剑,“你与魔尊共处三年,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
剑光劈下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玄宸那句话。
别死在我手里。
可我最后,还是要死在这些所谓正道手里。
意识消散前,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吸力,把我扯进了一个极暗的地方。再睁眼,我就成了现在这样——一道残魂,附在那颗避尘珠里,看着他大婚。
而现在,那个顶着我脸的女人,正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师兄的剑已经刺了过来,玄宸却动了。
他一步跨到我身前,那柄我刺了他无数次都没能折断的魔刃“烬”横挡,硬生生接下师兄全力一击。
“滚。”他说。
只一个字,整个大殿的灵力都被抽空。
师兄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满殿宾客鸦雀无声。
玄宸转过身,低头看着我。
他红衣未换,胸口那道三年前我留下的伤疤还在,此刻正渗着血。他伸手,指尖悬在我残魂上方,想碰又没敢碰。
“你回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回来干什么?看你怎么娶别人?看你怎么用我教你的法术,去对付我师兄?
残魂剧烈波动,我听见自己声音像碎掉的冰:“玄宸,我回来杀你。”
他笑了,笑得比三年前更苦。
“好。”他说,“我等着。”
3
身体还给我的过程,比死还难受。
魂魄和肉身剥离三年,再嵌回去,每一寸经脉都在撕裂。我躺在冰棺里,玄宸守在旁边,每隔一个时辰就渡一道灵力过来。
我睁开眼时,他正在擦那把魔刃。
“醒了?”他没回头,声音很哑。
我动了动手指,冰棺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我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他立刻过来扶我,手臂刚碰到我,我就挥掌拍向他心口。
他没躲。
掌风擦过他肩膀,带起一片血痕。他皱了皱眉,还是把我扶了起来。
“还是这么凶。”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我冷笑:“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没指望。”他递过来一碗药,黑得发苦,“喝了。”
我推开。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看着那滩药汁,沉默了很久,才蹲下去一片片捡起来。
“你师兄死了。”他忽然说。
我手指猛地蜷缩。
“不是我杀的。”他抬眼看我,“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临走前留了道禁制。有人伤你魂魄,她就会反噬。他刚才那一剑,触发了禁制。”
我怔住。
那个顶着我脸的女人……是谁?
玄宸没再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魔域终年不散的赤色云层,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你走吧。趁我还没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