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青云碑裂开的那一刻,才真正看清玄宸眼底的寒意。
血顺着碑文古老的凹槽蜿蜒而下,像一条条猩红的蛇,爬满了整座象征正道脊梁的青云碑。而我握着那柄名为“绝尘”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那是我师兄的血。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青云门的弟子,长老,都像被钉在了原地,他们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像看一个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青昭夜,你为何弑师兄?”玄宸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清冷,肃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愤。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以为会护我一世周全的大师兄,青云门最年轻的掌教继承人。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却发不出一个字。我能说什么?说这不是我做的?说那柄剑是自己飞出去的?在这种“人赃并获”的时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此刻却沾满了温热的血。不对,这血的颜色……太艳了,艳得有些诡异,像是掺了朱砂。
“玄宸,”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你选的时机,真好。”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我这个反应感到意外,随即又恢复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昭夜,束手就擒吧。谢师兄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人证?物证?”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玄宸,你在我茶里下药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告诉我,那药除了能让人浑身无力,还会让人产生幻觉?”
他眼神骤然一冷,但很快又被一层更厚的伪装覆盖:“到了此刻,你还要疯言疯语,攀咬他人吗?来人,将这逆徒拿下!”
话音未落,几道剑光已向我袭来。我下意识地挥剑格挡,体内的灵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运转滞涩。绝尘剑虽利,但我此刻的状态,连三成的功力都使不出。一道剑气划过我的手臂,衣袖破裂,一道血痕立刻浮现。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玄宸袖中滑落的一枚黑色玉佩,那玉佩的纹路我太熟悉了——那是幽冥谷的标记。我瞳孔猛地一缩,他早就和魔教勾结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我喃喃自语,心中的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不再解释,也不再求饶。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绝尘剑上。这是禁术,以寿元为代价,强行激发剑的煞气。剑身嗡鸣,原本清冷的剑光瞬间变得妖异血红。
“青云门,今日我便还给你们一个清白!”我大喝一声,身形暴起,竟是朝着那裂开的青云碑冲去。
玄宸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我敢自寻死路。他厉声喝道:“拦住她!别让她毁了青云碑!”
但我已经冲到了碑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一定像冰一样冷,因为我看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玄宸,这上面的血,你洗得干净吗?”
我反手一剑,刺入了自己的胸口。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却笑了。我的血,混着谢师兄的血,还有无数青云门先辈留在碑中的英魂,在这一刻,彻底引爆了青云碑下的禁制。
轰——!
巨大的冲击波将我掀飞,也震退了所有追兵。在漫天烟尘和碎石中,我重重地摔在悬崖边,眼前是万丈深渊。玄宸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他向我伸出手,嘴型似乎在说“抓住我”。
我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然后松开手,坠入那无尽的黑暗。
2
我没想到还能醒来。
更没想到,醒来的地方,是幽冥谷的寒冰狱。
四周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寒气刺骨,但我却感觉不到冷。因为比寒气更冷的,是我胸腔里那颗死寂的心。坠崖那一刻的绝望和背叛,像烙印一样烫在灵魂深处。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冰狱中响起。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玄宸正站在铁栏外,还是那身一尘不染的青云门掌教服,只是此刻在这魔窟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来做什么?”我声音干涩,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来看看你死了没。”他走近几步,蹲下身,与我平视,“青云碑炸了,你也‘死’了。现在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是幽冥谷的魔尊,和你这个叛徒没什么关系了。”
我冷笑:“所以,我还要谢谢你?”
“不必。”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玄冰,虚虚地描摹着我的轮廓,“我只是来告诉你,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以为你坠崖就结束了吗?你以为你的死能洗清什么吗?”
“那你想要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里找出一丝往日的温情,哪怕是一点点假象也好。但我只看到了算计,纯粹的,冰冷的算计。
“我要你活着。”他说,“活着的青昭夜,比死去的更有用。”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会让人给你疗伤。等你伤好了,我会再来。到时候,你会得到一个选择。”
“选择?”我几乎要笑出声,“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我有什么资格选择?”
“有的。”他转身,声音飘来,“选择做一把刀,或者做一块垫脚石。青云门需要一场更大的动乱,而幽冥谷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昭夜,你会帮我,对吧?毕竟,你现在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脚步声渐远,铁门关闭的巨响在狱中回荡。
我蜷缩在冰床上,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玄宸,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我就会感激涕零,为你所用?
你错了。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青云碑碎裂的瞬间,浮现出谢师兄倒在我怀里的样子。那血的颜色,那药的味道,还有你袖中的玉佩……所有的线索在我脑中疯狂串联。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青云碑下的禁制,不是我触发的,或者说,不完全是。玄宸在我身上做的手脚,比我想象的更深。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让我弑师兄,让我炸石碑,让我“死”一次,然后再利用我。
他想要的不只是青云门的毁灭,他想要的是整个修真界的颠覆。
而我,青昭夜,就是他棋盘上最重要也最微不足道的那颗棋子。
好,很好。
我缓缓坐起身,感受着体内残存的灵力在经脉中艰难流转。既然你说游戏才刚刚开始,那我就陪你玩下去。
我会活着,不是做你的刀,也不是做你的垫脚石。
我要做那个,斩断你咽喉的人。
3
玄宸再来的时候,带了一身血腥气。
他没穿那身碍眼的掌教服,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他扔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是干净的衣物和一些伤药。
“换上。”他言简意赅。
我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送衣服吧?”
他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幽冥谷最近不太平,有几个老家伙不服我。你需要去露个面,帮我‘镇’一下场子。”
“我?”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脸色苍白得像鬼,“我拿什么镇?”
“拿你青云门叛徒的名头,拿你手里那柄还没认主的绝尘剑。”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别忘了,现在的你,是正道公敌,也是魔教眼中钉。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让那些墙头草想清楚,该把赌注下在谁身上。”
我明白了。他是要把我当成诱饵,不,是当成旗帜。一面写着“复仇”与“叛逆”的旗帜,去吸引那些对青云门不满的人,去震慑那些对幽冥谷忠心耿耿的老古董。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你可以试试。”他轻轻一挥袖,我原本就脆弱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一样,剧痛让我几乎跪倒在地,“青昭夜,你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本。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的修为,也捏在我手里。识时务者为俊杰。”
剧痛过后,我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发。我知道他没骗我,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束缚感,让我连自爆都做不到。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