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把玄宸的命格一寸寸锯断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就醒了。
冰冷的星髓铁锯齿卡在他腕骨里,每拉一下,就有淡金色的神血溅进我领口,烫得皮肤滋滋作响。我不敢停,手指头勒得全是血,眼眶酸得厉害,却连滴泪都不敢掉。这仪轨叫“断念”,斩的是他当年动凡心那一念,也是他压在神台下那三千年里,唯一一点活气。
“昭夜,”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手在抖。”
我咬紧牙,猛地又是一锯,他闷哼一声,神血喷在我颊边,热得惊人。“闭嘴,”我低声说,“再出声,我先锯了你的舌头。”
他低低笑了一声,哪怕疼得额角全是冷汗,那双墨色的眼还是清清楚楚地看着我,像从前在云海里牵着我飞渡时一样。我胸口一窒,手下差点偏了半寸——就这半寸,仪轨出错,反噬会直接烧穿我的神魂。
“你后悔吗?”他问。
我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后悔?我怎么不后悔?三千年前是他从寂灭渊里把我捞起来,是他替我挡了九道天雷,是他一遍遍在神谕里替我求情,才换得我如今站在这里,握着锯子,亲手把他从神位上拉下来。
“我不后悔。”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玄宸,你本就不该存在。”
锯到第七寸,星髓铁终于切断了他命格里最要紧的那一根。天幕豁然裂开,雷光如龙,从九天直劈而下。我下意识扑过去挡,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死死按在祭坛边。雷光擦着他脊背落下,焦味混着血腥气灌进我鼻腔,我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
“这一刀,是你欠我的。”他在雷声里贴着我耳畔说,气息烫得我发抖,“青昭夜,你记着,断念不成,便是成劫。你跑不掉。”
雷光散去时,他腕上只剩一圈焦黑的断痕,神血不再流了。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剩下我熟悉的、神祇那种毫无波澜的淡漠。
“从今往后,”他松开手,退开一步,“你我两清。”
我站在原地,指缝里还沾着他的血,滚烫得几乎要灼穿我的骨头。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祭坛外,神鼓声起,众神将至。
我慢慢攥紧手指,把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意死死压回去。
玄宸,你说两清。
可我还没告诉你——我锯断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格,是我自己那点,到死都不肯断干净的妄念。
2
我是在逃往下界的天阶上,被他一箭钉进雪里的。
箭簇擦着我颈侧飞过,钉进我身前的冰壁,寒气瞬间封住我半边身子。我回头,看见玄宸从云端落下来,一身墨色神袍,连发梢都结着霜。他还是那副样子,好像半个月前在祭坛上,我锯断他命格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跑什么。”他站在三步外,声音比雪还冷。
我冷笑,指尖悄悄扣住一枚断念钉,“跑?我是在给你腾地方。神位空出来了,你不坐,难道还等着别人来抢?”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碾碎冰碴的声音,一下下敲在我心口上。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他伸手,捏住我下巴,迫我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连从前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扫得干干净净。
“青昭夜,”他低声说,“你以为断念成了,就万事大吉?”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至少你再也不是我的劫。”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瘆人。下一瞬,断念钉从我袖中激射而出,直取他眉心!可他连躲都没躲,只抬手轻轻一握,那枚钉就碎成了齑粉,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
“晚了。”他说。
雪忽然下得更大了。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字字像冰锥往我脑子里钉:“断念不成,反成情劫。你猜,这劫数该算在谁头上?”
我浑身一僵。
——情劫。
那是我三百年前,偷偷在他命盘里看到的东西。我原以为,只要锯断他动凡心的那一念,就能把这劫数抹干净。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我才明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这劫里推得更深。
他松开手,退开两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扔在我脚边。
是一枚我三百年前遗失的玉珏,上面还刻着“昭夜”两个字。
“你当年,”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也是这样,把玉珏塞进我手里,说‘玄宸,你要记得我’。”
我呼吸一滞。
记忆像被撕开的口子,哗啦啦往外涌。三百年前云海翻涌,他站在神台边,我踮脚把玉珏系在他腰间,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我还没学会怎么藏起心思,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把锯子架在他腕上。
“我忘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手,一道神光如锁链,瞬间缠上我脚踝。
“那就慢慢想。”他说,“想清楚之前,哪儿也别想去。”
我被他拖着,一步步走回神域。雪落在我们之间,很快盖住了脚印。
我想起他腕上那圈焦黑的断痕。
——玄宸,你早就知道。
你知道我锯不断你的命,也锯不断你心里那点东西。
你知道我所有狠话都是假的。
你知道我……从来都舍不得。
3
我是在他神宫最深的那层牢里,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被拖回来的。
铁链磨着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跪在地上,墨发披散,遮住了半张脸,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胸口被神罚戟贯穿,伤口翻着焦黑的肉,神血一滴一滴往下坠,在冰砖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我抓着铁栏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血的棉絮。
“谁准你们动刑的?”我声音哑得厉害。
没人理我。直到殿门被推开,大司命缓步走下来,神袍曳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青昭夜,你以为你还有资格问?”
我死死盯着他。
“他为你抗下九重天罚,神骨碎了七成,你还觉得不够?”大司命抬手,一道神光打在玄宸身上,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吭第二声。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