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楝宁的腿早就出了问题,他也早已意识到这个问题。
一开始只是左腿患肢偶尔会感到钝钝的酸痛,他没有多做留意。那条腿一直是这样,阴雨天气总是反反复复,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
再后来,这样的反常似乎蔓延到了他的右腿。有时候他会感觉一阵阵突如其来的麻木顺着他的大腿延伸至脚掌,就好像血液在那一瞬间突然凝固了一般,叫他使不上劲。
可能前一秒还在稳稳地站着,下一秒像突然有人朝他的大腿内侧敲了一棍子,他就失去重心,摔在地上。
随着跌倒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开始不安起来。他害怕自己的腿再出事。
“在这个节骨眼,你可千万要争气啊。”他看着腿上青一片紫一片的,心里害怕得不行。
李履安出院那天早上他梦到李勇在医院把李履安打得鼻青脸肿,梦醒后他翻身下床,却没站稳,膝盖磕在桌角。他去医院开了点药,然后才去找的李履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想看到妈妈和外公的担忧,他们因为外婆的事情已经够痛苦了,如果这个时候再告诉他们自己的腿好像有了毛病,那无疑是雪上加霜。更何况,那样的绝望和疲惫,六年前他已经在他们脸上看到无数次。
至于李履安,他绝对不会告诉他。一旦李履安知道这件事,以他的个性绝对会为了他而向李勇妥协。他绝不要成为恋人的累赘和枷锁。
“如果我真的再发病,如果这次不会好了,如果比上次还要严重,如果我再也站不起来,我就是一个废人了。”这样的想法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直到那天从吴爷爷那里回来,那是他第一次瘫痪。
不是左腿的陷窝流脓发炎,不是右腿发麻发酸,而是整个下半身都无法动弹,是真正的瘫痪。
他从床上重重地摔了下去,却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疼痛。他试图撑起身子,又或者抬起一条腿,哪怕是一只脚也好,可他全都做不到。他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像块冰冻起来的死肉。
巨大的绝望瞬间击垮了他,他失声痛哭起来。
命运的残忍从不会被已有的悲剧而被稀释,至少,在任楝宁这里它是这样。
他哭了不知道多久,哭到脑子一片空白,他心里的声音都无法再继续怨恨、恐惧。他拨开自己凌乱的头发,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书准备朝自己的两只腿狠狠地砸去。
可在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却停下了,他看到了那本书上的字:步履不停。
他想起刚认识李履安时,“步履不停的履,岁岁平安的安”他这样介绍自己。
他把书扔到旁边,双目失神地靠在床边。嘴里不断重复着:“完了,完了。”
“宁宁!”任丽君进门被这样的场景吓得叫出来,“你没事吧?怎么坐在地上?”
她把滚烫的姜汤放在旁边,伸手准备扶他。
“别碰我!”任楝宁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然后大口喘着粗气。
“怎,怎么了?”任丽君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不禁僵在原地。
任楝宁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他愧疚地看向妈妈。
“对不起,妈妈。我刚刚做噩梦了。”他揉了揉自己湿透了的头发,“让我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他不敢跟妈妈对视,他害怕她一切可能的回应。
“哦,好。”任丽君叹了一口气,“那你记得趁热把姜汤喝了。”
任楝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点点头。
他端起那碗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口感让他感觉肠胃里暖和了许多。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像有一大块淤泥,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上天啊,我求你怜悯我。”他抛弃了自己的自尊心,用最不堪的模样,朝着压根就不存在的神明祈祷。
他身心俱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等他再醒来,腿又好像有了知觉,又麻又痛。
他用手捏了一下,“有疼痛的感觉了。”他不免高兴起来。
“我好了吗?”他也不确定。
他重新站起来身来,撑着拐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摔倒了,他又爬起来。直到他熟悉了行走的感觉,他去捡起地上的那本书,然后放在自己的枕头边。
任丽君听到动静,连忙进门。
“宁宁,你怎么样了?”
他还没有缓过神来,又重新坐回床上,“对不起,刚刚吼你了。”
任丽君的瞳孔一颤,“没事,没事。”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烫,宁宁你发烧了。”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热得不寻常。
“怪不得做噩梦,你一发烧就做噩梦。”任丽君说。
“噩梦?刚刚那一切是噩梦吗?好真实的噩梦,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他心里想。
“妈妈带你去医院吧。”
任楝宁急忙摇头,“不去,我不去医院。”
任丽君愣了一下,“行,不去,我们不去医院。”她没有多问,脑子里一下子想到姜志芳去世那天,任楝宁在手术室里的模样。
“我去找退烧药,这几天你就在家休息吧。”
“好。”
然而,任楝宁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的腿反反复复,有时候睡醒是完全动不了的瘫痪状态,有时候又能勉强走几步。他自己也摸不清这其中的规律,更搞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这次醒了发现自己没有瘫痪之后,大概已经有五天没有再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