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楝宁原本以为老人在跟他说他的腿,可又越听越不对。
“接受什么?”他侧过身,面对着吴爷爷。
吴爷爷却别过头去,隔了一会才转过来,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说话。
“就,你跟那小子的事情啊。”他用手遮住嘴,“你们两个不是那个嘛。你们两个在处对象。”
任楝宁被老人的话当头一棒,嗡的一声,他的耳朵好像故障的电话机。对话那头的声音,从进了水的听筒传过来,伴随着杂音和噪音,呜呜咽咽。可他偏又听到了,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听到了。
不仅听到,老人的表情也像被放在了显微镜下,扭曲、露骨、难堪,却无比真实。
“谁告诉您的?”他终于从溺水中缓过神来。
老人察觉出他难看的脸色,“我,我儿子。”
“他说他看见你们俩亲……”他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他说,只告诉我一个人。”老人的语气满是懊悔。
“骗子。”任楝宁已经无法保持平静。
无数只蜈蚣瞬间钻进他腿上的血管,本能的恐惧爬满了他的脊梁,没给他留下一寸。他大口喘着气,气息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站起身来,却蓦地摔倒在地,他的腿使不上力,俨然向他宣布着罢工。
“楝宁,你没事吧?”老人吓得要去扶他。
“我没事。”他也拒绝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艰难地站起身来,“吴爷爷,我走了。这件事,您就别告诉别人了。也别告诉你儿子,我来过。”
“哦,行。”老人随即答应。
任楝宁踉跄着走出去,扶着拐杖的手不住地发抖,差点撞倒地上的保温瓶。
他怕遇到吴二强,只能走楼梯。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李履安出院那天两人在这里忘情亲吻的记忆涌入脑海。
像触电了一般,他突然回想起那天任丽君来接他们时反常的表情,回想起任丽君紧紧抓着他的手。
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对劲,一下子都有了理由,什么都解释得通了。他不敢触及的那个理由,他一直逃避着的解释。
他瘫坐在地上,拐杖从手里滑走,从楼梯之间的空隙掉落下去。
“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摔在地面上。
任楝宁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走下楼的了,他只记得自己的腿一长一短地落地,然后走进雨里。
雨水毫不留情面地甩在他的脸上,滚烫地流下他的脸颊。
他突然很想逃跑,“逃去江北吧,去找李履安。”
李勇凶狠的模样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不,不行。我不能去,我去了只会成为他的负担。”他清醒过来,然后脑子又陷入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进是退,前面是路还是死胡同,他全然无知。
“任楝宁,你在干什么啊?”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想啊,你倒是想出办法来啊。”
“难道要让李履安跟着你一起下地狱吗?”他失神地坐在马路边。
……
他到家时,任丽君还没回来。
“回来啦?”任国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到洗手间冲了个热水澡,他被雨淋得湿透了。
洗完澡,他就昏睡过去了。
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火山脚下拼命地奔跑,然后又重重地摔倒在地。眼看着岩浆即将蔓延到他的脚边,他闭上眼睛不打算挣扎。混沌卷来,不是热的,反而凉得他牙齿打颤。
他又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冰海中下坠,他的背面,是黑色的漩涡,吸力强得容不得他逃脱。
一阵窒息后,他的耳边传来剧烈的风声。这次,他就在空中,万米之外是密密麻麻的树林。他没有东西可以抓住,除了摔成肉泥,他别无选择。
“任楝宁。”李履安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随着他一起落下。
“不要,不要。你怎么在这里!”他歇斯底里地喊着。
他挣扎着抓住李履安,拼命地往上游。可越用力,他们下坠的速度就越快。快接近地面时,他才看清那密密麻麻的原来不是树,而是一颗颗人头,冷漠、嘲弄、怜悯,那是他们的乱葬场。
“宁宁,宁宁,醒醒。”任丽君的声音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任丽君一脸担忧看着他,“没事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复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
“没,没事。做了噩梦。”他的声音沙哑。
“不是让你等我一起回去吗?怎么自己一个人走了?是不是淋雨了?”
“我去煮点姜汤给你喝吧,你再睡会儿,好了我叫你。”任丽君把门关上。
任楝宁还没有从梦里缓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满是冷汗。他伸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却一个翻身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想重新爬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为什么?怎么会做不到?”
他又一次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像块冻僵了的死肉。
“完了。”
任楝宁好像瘫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