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刚回来的几天，夜里铁床吱吱呀呀地响，他知道那是妈妈被病痛折磨到辗转反侧的声音。再后来，便不怎么能听到那声音了，妈妈没力气了，妈妈数着倒计时在过日子了。

“履安，走，去姑家吃饭。”

李履安的思绪被李红打断。

“姑姑，你什么时候来的？”李履安抹了抹眼角。

李红没有多问，只是笑道：“刚来。饭好了。”

“哦，行。我去喊李勇。他中午喝了酒，应该在打麻将。”他在姑姑面前从不掩饰他对李勇的厌恶。

“不用。”李红摆手道，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李二跟他在一起，我刚刚给他打过电话了。”

“李二回来了？”李履安下意识地捏起拳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回家把包放下就去打麻将去了。”李红说，“他这两年脾气没那么差了，不怎么打我了。”

“姑姑……”

“等紫嫣上大学，我就跟他离婚。然后带着紫嫣走。”李红的眼神坚定，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跟紫嫣聊过了吗？”履安心疼地看向这个苦了半辈子的女人。

“还没，但这孩子懂事，估计早就知道了。”她想到女儿，嘴上露出久违的笑来。

“哎哟，不说了，菜快凉了。”

李红家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的事儿。

李二和李勇已经到了，两人坐在门口抽烟。

“怎么这么慢？进去盛饭去。我要饿死了。”李二不耐烦地说。

李红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厨房。

“姑姑，我帮你。”

“履安啊，姑父跟你说，这种事情让女人来就行。”

李履安没理他，跟着李红走进厨房。

虽然是晚饭，但李红还是准备了好几道菜。李二和李勇很久没见了，一边喝酒一边吃饭。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电饭煲边的米糊糊都晾干成锅巴了。

“李勇，你在修房啊？”李二酒劲上来了，话也变多了。

“修那玩意儿干嘛？都多久没住人了？难不成你们想从安南搬回来江北老家啊？”

他也没让李勇回答，转头又朝着李履安问：“修到哪了？”

“就只剩下院子里那间房的屋顶没修了，这两天肯定能完工了。”李履安如实回答。

“我看你爸没准是想把这房子留给你当婚房呢！”

“瞎说什么呢？你喝醉了。”李红赶紧阻止他。

“操你妈，要你管？”

李二刚骂完，又笑嘻嘻地看着履安：“现在哪家女孩愿意住这破房子啊，谁跟你妈还有你姑一样啊，傻女人。”

“李……”

眼看着李履安就要翻脸了，李红按住了他，朝他摇摇头。

李二却还兴致未完，“就咱履安这个长相啊，去做倒插门女婿，也有一堆女孩要。”

“你放心，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李履安没忍住。

“哎呀，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倒插门，不丢人。”李二端起酒杯又抿了口酒。

“不是，我不会和女孩结婚的。”李履安的语气冷静。

李二还没反应过，李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又恶狠狠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

“操，真他妈想掐死你。”他一副要把后槽牙咬碎的样子，狰狞又让人心生厌恶，“别你妈再让我听见这种话，恶心死了。”

李履安对他的反应倒不意外，他早就猜到李勇大概率知道他和楝宁的关系。这次李勇把他带回来，应该也动机不纯。他迫切想知道的是，除了他，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事。

“什么时候回安南？或者说，还回安南吗？”他在试探李勇。

“你倒是聪明。不回安南了，永远不回去了。”李勇也不想瞒着了，“陈瑶已经准备把安南的房子转卖了，下个星期就带你弟弟回来。”

李履安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被惊到了，“动作这么迅速。”他不禁苦笑，“当年去安南不就是她的主意吗？怎么又想回来了？”

“少他妈给老子装傻！”

他努力平复情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李勇酒劲也上来了，满脸通红，“知道你喜欢男的？知道你他妈跟任家那个瘸子搞基？”

“别喊他瘸子。”李履安情绪也激动起来。

“瘸子瘸子瘸子，我就喊。李履安，你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不知道吗？少他妈在这里给我护着那个瘸子，恶不恶心啊？你真以为任家多喜欢你啊？”

“我现在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这事情就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还有一个，你猜是谁？”

李履安的不安呼之欲出，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谁？”

他心里有了答案，但他不敢继续想了。

直到“任丽君”三个字清清楚楚地闯入他的耳朵里。

他的手开始发抖，太阳穴突突地跳，像要炸了一样。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把你带回江北，是我和任丽君计划好的。她的意思是，你永远别回去了，在他儿子面前永远消失。你以为任家能包容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啊？天真。”

李履安已经听不进他的话，他瘫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的像被电击过一样。

没时间了，老天爷一点时间都不给他。他感到绝望。

他看了着满眼猎奇的李二和愣在原地的李红。

“你们俩断了吧。”李勇站起身来俯看着他落魄的后背，“你不断，任楝宁那边也会跟你断的。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反正结果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