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室内静得仿佛可闻落针之声。

侍女如同泥胎木偶侍立在扶苏身后，低垂眼目，看不清表情。扶苏本人也被室内的香雾、茶气缭绕，看不清表情。他只是轻飘飘说出了这句话，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想看温玉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温玉摇摇头，正色行礼道：“我已有师门前辈所赠之青玉流，请公子恕我无法再接受你所赠送的伏羲琴。”

她也在观察扶苏，赌他不会生气。毕竟扶苏就算对她本人再感兴趣，他们二人之间始终还有一层救命之恩的因缘在。帝国之内有功即赏，有过即罚，虽她未领救人之功，但她认为也足以抵得拒人之过。

扶苏似乎料定她会拒绝，但他确实并不生气，反而道：“此言何解？”

温玉平静道：“青玉流琴身之中有一处凹陷，原本其上该存在对应四根琴弦的徵位，不能再标记出来，因此使用此琴弹奏，难度极大。而我曾立誓，有朝一日必得将青玉流用到出神入化之境地，否则绝不换他琴。让公子见笑，此乃我对击琴之道的坚持。”

这个理由到底为真为假，扶苏自然另有判断，他张口正欲说什么，忽闻外面传来了隐隐骚乱声。

有个侍女见机过去打开帘幕，隐隐的人声沸腾，扑进屋来：“起火了！起火了！”

一阵白烟随着打开的帘幕飘进，侍女不由得呛咳了几声。温玉一步跨过来到窗边一看，斫琴行内烟雾弥漫、一片混乱，也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一时没看清楚哪里起火，倒是后坊的匠人也往前厅涌来。

最好的机会来临，温玉当机立断，道：“此处危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们几个护卫公子赶紧离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话语既落，一道柔和的气劲远远拂出，几个侍女与扶苏为这气劲所推，身不由己便往下楼的阶梯而去，扶苏只来得及回头道：“你……”

却见温玉如同一片羽毛一般飘了出去，瞬息踪迹消失。但扶苏也来不及想更多，眼见得已经失去了温玉踪影，烟雾越来越严重，已经渐渐弥漫上二楼，再要犹豫恐怕呼吸不得，也只得随侍女赶紧离开。

温玉从二楼窗户一飘而下，她举袖掩住口鼻，仔细一看，田掌柜正在一边指挥慌乱的人群推出，一边又叫人去提水过来灭火。原本她还绞尽脑汁想如何从扶苏手里脱身，而这突如其来的火灾正是破局之机！

她看了一眼路线，再回头一望，扶苏等人已经快从二楼下来。温玉正要往前撤去，蓦然手上一重，有个身穿匠人衣服的男子捉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右边穿去。

温玉身不由己跟着他跑了几步，迟疑道：“你是……”

此人回头，食指在唇上竖起，“是我，我们从这边离开。”

脸孔清逸，神姿如松，意如明月，正是张良。

温玉默不作声，两个人在混乱的人群中并不打眼，张良拉着她很快穿出了斫琴行，外面已经指指点点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亦有不少佣者忙忙碌碌提了水进去灭火。人群拥堵，里三层外三层，一时倒是不好从中挤出去。

温玉低头掩唇咳嗽了几声，张良心有灵犀，高声道：“各位让让，这里有人呛了烟气，我要把她送到医馆去！”

温玉忽然感觉身体失重，却不料张良竟然把她横抱而起，张良一只手揽住她的头，扣向自己的胸膛，低声道：“温先生，得罪了。”

温玉作声不得，只得闭目装晕，听得人群往外一散，还有热心人指路：“快些去，医馆还在另外一条街。”

张良沉稳应是，抱着温玉穿出人群，匆匆往医馆方向去了。

而斫琴行内，扶苏亦被侍女拥着离去，倒是与张良背道而驰。田掌柜指挥着人往里灭火，却始终只见白烟阵阵，不见散去，也不见火源。

田掌柜经年的老人了，这些年处理过的意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感觉有些不对，沉吟片刻，道：“你、你、你，提着谁跟我一起去后坊看看。”

他一个个点名过去，点了三个佣者提了水到后坊，四散查看。田掌柜越看越不对，虽然烟雾混乱飘散，但是有一股特别粗的烟雾从隔壁飘来。这斫琴行隔壁也是田掌柜置下的产业，只是一间不大的露天院子，平日除了供匠人歇息之外，也用来堆放未阴干的木料和斫琴剩下的边角料。

田掌柜再踮脚一看，差点把鼻子气歪：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泼了一盆水在斫琴的边角木料上，又堆了不少湿漉漉的树叶草料，一把火烧上去制造出偌大浓烟。现下，烧火的人已经跑了，浓烟还在不断冒出，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干这事。

“来人！来人！火源在这里！先把这里处理了！”

*

张良抱着温玉一路疾行，温玉靠在他怀里，耳边是清晰且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带着特定的节奏韵律。温玉想转一下头也不能，因为张良一只手牢牢固定她的头颅，让她感觉到自己被桎梏住，这感觉实在是太过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