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掌柜笑眯眯看她一眼，心中倒是惊异。素日倒是知道温玉极善击琴，却不知道她对这些制琴木料也这么了解，若非是在斫琴一道深有钻研，普通琴师又哪里知道这么些讲究？

他一抚胡须，说道：“温先生过誉，世人皆追求‘号钟’、‘绕梁’，以为琴中最贵，自然，实质上也确实如此。但此二琴皆已不可得，而斫琴更看木料的材质、年份、阴干程度，并非名琴便能适合所有琴师。若是名琴到了俗人手中，恐怕再为绝世也徒呼奈何。”

“田掌柜所言不错。”温玉流畅接上，“名琴自然要配名艺，否则发挥不出其质十之一二。田掌柜看来是受俗人打扰不小。”

“哈哈，这是做生意常遇到的事情了，温先生果然眼光不错。既如此，先生暂未选出心仪木料，我便只好把珍藏的木料拿出来给先生过眼了。”

原来田掌柜言道此节，却是稍微考校了温玉对斫琴是否有所了解，不仅浓缩自己斫琴多年的技艺与眼光，也是真正的大师级匠人的傲气。若不是温玉显示出自己对木料的了解，他还未必愿意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木料。

田掌柜一声令下，早有佣人进屋抬开积攒的木料，露出了最里面的几根，温玉仔细一看，其中正有一根桐木和一根梓木，看树龄皆在百年以上，阴干得恰到好处，她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香，不觉微笑。

田掌柜道：“如何？温先生可还满意？”

温玉举步过去，用手摸一摸木料，道：“阳桐阴梓，上浮下沉，合天圆地方，又合天桐地梓，果然是好木料。”

她正欲问价，这斫琴行的二楼飘飘荡荡传来一缕琴声，仔细听闻，仿佛弹奏的正是一曲《文王操》。

她不由道：“不知是谁在抚琴？倒是好一曲《文王操》，可惜……”

楼上传来淡淡一声：“可惜如何？”

温玉眼中波光摇曳，无奈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可惜……似乎有些紧张之嫌，却是断不成声了。”

这制琴后坊与前厅不过隔了一个院落的距离，存放的木料屋舍之后才是匠人制作的工作地点，她与田掌柜一起往上望去，只见二楼有人挑开了帘幕，正露出一个侍女的面容，她轻声道：“是温先生，我家主人请先生到二楼一叙。”

那声音她虽只听过一次，但温玉已经知道此人是谁，要走已经来不及了。

温玉又叹了一口气，无声问田掌柜：“怎么有贵人在？我等黔首怎好到此处打扰？”

田掌柜也是莫名其妙，压低声音解释道：“倒不是故意不告知先生，此人乃将军府介绍来的贵客，据称是贵不可言，但具体身份却未透露给我等知晓，只说是想寻一琴赠送友人，并不愿大张旗鼓。”

只到此处温玉便已知晓前因后果，想必是此人想要试音，田掌柜便叫了斫琴行中的琴师为他抚琴试音。却没想到自己一来，倒是又被人发现了行迹。

“我知晓了，多谢掌柜。”温玉极快地下了决定，“麻烦田掌柜抽空将此桐木与梓木送到小圣贤庄，温玉感激不尽。”

看着田掌柜有些不安的模样，温玉不禁一笑：“掌柜不必紧张，突发事件而已。我现在去见一见这位贵客。”

言毕，温玉神态自若，便顺着左边楼梯拾级而上。不过三两步，便有侍女为她打开轻纱，这二楼之中装饰古雅精致，前方主座之上坐着一名白衣贵胄，有一名侍女在旁焚香，一名侍女在旁添茶。清烟缭绕，茶香扑鼻，氤氲出淡而沁人心脾的香雾。

而这贵人对面，正端坐着一个琴师，旁边还放了几架不同形制的琴，看样子正在一架架试音。他抬头，有些惊愕地看着从容而来的温玉。自然，他手中的《文王操》也已停下，一时倒有些举棋不定，不知是否要继续弹下去。

温玉行礼如仪：“见过公子。”

那白衣人正是扶苏，他抬手道：“免礼，温先生请坐。”

温玉便安然坐下。

随后，他又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那琴师惴惴不安起来行礼，由侍女引着下楼去了。而扶苏身旁的侍女极有眼色，立刻上前为温玉斟了一杯茶，又无声无息退回扶苏身边。

扶苏牢牢看着温玉，这年轻女子虽在出行中途遇到他，却没有一丝惊讶，亦没有一丝别的情绪，她的唇角仍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倒显得更像是一支剑荷凌波湖中，清雅又不失温柔，更带着一分锋利。

这是她的真面目吗？

扶苏知道江湖上有很多武功高强的女子，与朝堂中诸官的贵女绝不一样，但很少有女子像温玉这般。她看起来绝对出身于世家大族，这在一举一动的细节中完全可以看出来。但她偏生又在江湖中行走，其武力扶苏虽未亲自见过。但当初温玉对他伸出援手之时，她可是一人独身在外。

这世道，没有武功的女子，焉敢独自出门？

扶苏承认自己对温玉很有兴趣，此兴趣来源于温玉的“无所求”。她在救了自己以后，不需要任何报酬，扶苏感觉，她甚至视这报酬为麻烦，所以“无所求”。见过那么多“有所求”以后，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扶苏不可避免的被她的“无所求”吸引了目光。

就像此刻，扶苏知道她的冷淡出于此。然而这冷淡埋藏在让人挑不出一丝错的礼节下，他都要几乎疑心自己错觉。

随想至此，扶苏开口道：“温先生虽为琴师，但对斫琴一道却很了解。我却对斫琴之道不太了解，虽阅天下之音，却也难以选出真正的好琴。不知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温玉道：“此乃班门弄斧之小技，公子见笑。”

但她也没有准备拒绝扶苏的要求，在没有完全和帝国站到对立面之前，温玉终究还是要考虑局势问题。

因而又道：“不知公子想为友人选择一架什么样的琴？”

“此友人，是……一名女子。”扶苏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仍然没有太大的惊讶，又补充一句，“她精善琴艺，而我正欲寻一琴送她。”

仿佛没有听懂言语中的暗示，温玉一一看过摆放的古琴，道：“若为女子使用，不知公子之友形容何如？喜何种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