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迟疑一顿:“身量修长,但喜何种琴音,这我却是不知。”
温玉伸手在一架娇小的琴上按过,五音六律又一次淡淡响起,“膝琴长约三尺至三尺三寸之间,若是身量修长,则可不用膝琴,使用标准常用琴即可。”
“原来如此,倒还有此等讲究。”
“不知公子知晓她喜爱何种式样?伏羲式天圆地方,乃是琴式之为最正宗;仲尼式虽含蓄内敛,但也简洁大方;焦尾式倒是逸兴遄飞,出人意表;而落霞式琴身如海波韵律,似霞起伏,也为女子所钟爱——”
温玉放下膝琴,背后的水润乌亮的黑发一起散落下来,指过面前摆放的四种琴式,一一道来。
“这我却也不知。”
温玉再次无奈叹了口气,道:“却不知公子朋友喜欢何种琴音?”
“此话怎解?”
“举凡各琴,音质皆不相同。有清越透亮、厚重古拙、清刚劲挺之说。不同的木料斫出的丝桐,亦有差别。”
“这……”扶苏考虑一会儿,“她可能会喜欢兼具一说。”
“既如此——”温玉挪开了仲尼、焦尾、落霞等制式,只留下伏羲琴,“也许公子选择伏羲琴更好,此伏羲琴使用桐木制成,底板虽非梓木,却别出心裁采用了枫木,倒是兼具公子需要的特点。”
扶苏看着这一架伏羲琴,目光却又移到了温玉身上。温玉伸手在伏羲琴上弹了几个音节,正是方才那琴师弹到一半的《文王操》。
此音果然清亮过人,古拙之中又不失细腻。而由她这信手弹来的《文王操》,亦是一般动听,甚至古拙之中又带刚劲,尽得《文王操》精髓。
“持文王之声,知文王之为人。”扶苏满意,对一旁侍女道,“便择定这伏羲琴罢。”
侍女立刻把所有琴鱼贯搬出,见得是去找田掌柜包装去了。
扶苏又问道:“不知温先生因何斫琴?”
温玉淡淡一笑:“赠送一名友人。”
扶苏“唔”了一声,又道:“不知温先生又喜好何种样式的琴?”
温玉手指一紧,又若无其事放开,道:“我对琴之制式并无偏好。于身所携,唯青玉流而已。”
“却是未曾闻过先生弹奏青玉流,听闻此琴琴身中空,又宛如有青色玉质流水环绕,不知此琴其音如何?”
温玉一时没有回答,她甚至觉得很奇怪。扶苏当然见过她的青玉流,在驿道救他之时她便携带了此琴。但是那一次相遇,非常短暂,在极端危险、大脑紧绷的情况下,对于周遭环境的感知也许并不是那么敏锐。换言之,扶苏是否看清了青玉流的奇异之处也还是两说之事。
而自她在小圣贤庄住下之后,便从未携过青玉流到桑海城中,扶苏又何从知晓青玉流的形制。此琴乃是长歌门一位前辈传给她,她自得到青玉流后,便也甚少再用其他的琴。琴身中空,也像她的人生,行至一半空空落落,无根所寻。但青玉流的确是形制独特,独特到让人一见就忘不了。
若是有人特意收集过她的消息……
温玉又想起了罗网那些无孔不入的蜘蛛,就像是任何日光下必有的阴影一般,挥之不去。
“此琴琴声也不过尔尔。”温玉只是点了点头,“要让公子失望了。”
扶苏闻听她的推却回答,有些心不在焉,看起来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并且难以下定决心。
又过了几息,他仿佛做好了决定,面上甚至带了一分威严,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曾闻先生自吴越之地而来,不知乃是吴越之地哪一个郡县?”
温玉一时又是无法回答,她现在完全可以确定,扶苏已经找人调查过她。不管是罗网还是帝国其他的势力,这对她来说,并非一个好的迹象。
这几乎就预示着,当初她所做出的预判——那种俗套的发展,也许真的成真。推断出这个事实以后,温玉原本便镇定的心绪更加平静。
“乃是会稽郡的无名山门,不值得公子注意。”
温玉敷衍一句,扶苏仍旧没有生气。他虽为帝国中最尊贵的贵胄,性情并不阴晴不定。即便他也知温玉只是在敷衍,但是他依然耐心十足。因为扶苏知道,这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只要她想走,她随时可以走。只是她现下还能在这里与他交谈,想必是有别的外界因素还在牵绊她。
比如,小圣贤庄。
扶苏不介意利用这一点,他虽是性情仁厚之辈,但毕竟有一个伟大的父亲。即便他的性情与伟大的父亲迥异,扶苏的行事仍旧带着深厚的王室痕迹。
他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天下的任何物事。
当是时,离去的侍女又回来,行礼道:“公子,伏羲琴已经交由田掌柜处置。待归置好以后,便直接送到将军府中。”
“既如此。”扶苏看着温玉,发现她表情仍如一池清水,平静不澜,又道,“此伏羲琴,我赠予温先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