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这几日足不出户，一直在养伤。张良也是日日来看望她，不是送药就是找颜路为她把脉，一日也未曾落下。温玉都有些奇了，他是最近比较空闲？就算自己中毒受伤，也不至于天天守着吧？

当然了，这已经是发生的第三次，有些事情，她也无须再确认什么。平心而论，这种事情，有意无意、是否装聋作哑，两人都是聪明人，在往来中展示了最直观、最清晰的感受。但张良不说，她也不会提这事。

时机不对，地点不对。

就目前而言，没有一件事是处在合适的位置。就算她已经回不去大唐，也不代表她可以马上融入这边的生活。她现在是流落大秦的飘零客，隔着一千年的鸿沟，即便真正回不去，但她接受也需要一段时间。这边也是乱世将起，无数繁杂的事情找不到头绪，危机暗伏在平静的水面下，不知何时会掀起轩然大波。

温玉准备按下这件事，就让双方保持心照不宣。

且她这次中毒事件，亦惊动了伏念。但张良和颜路却隐瞒了部分真相，未曾秉明伏念此事与罗网有关，必有自己缘由。温玉却不由怀疑此事的由来，她与罗网之间结怨，就算双方都想杀了对方，但这手笔也太大了。到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有千丝万缕的线索浮现。若不查探清楚，她在应对方面过于被动了。

且，还有一件事——

“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这已经不知道是温玉第几次穿行在朱山山脉中，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张良与她同行。

两人骑马前行数里，很快深入朱山之中。温玉在前，张良在后。微风吹拂，林叶摆动，水波徐徐，静极而兴。越过朱山主脉，转入支脉，密林匝匝，而后豁然开朗。这片山坡正对东海与桑海城，在此望去，无垠之海一片湛蓝，海边伫立的城市生机勃勃，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坡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色野花，随风摇曳，其上正有一座坟茔，爬满绿意，浑像一座青冢。墓前立着一块木碑，除了“含芷含芳，如盛如放”八个大字外，亦镌刻了一行字：韩徵之墓。只看新旧程度，此四字刻痕较新，倒像是镌刻在那八字之后。

这是温玉为韩徵选择的埋骨之地。从袖中拿出一沓抄录好的琴谱，放在墓前。除了搜集当时所存之琴谱，温玉亦默了诸如《广陵散》《阳关曲》《渌水》等不在此世之曲。韩徵虽从未见过，若她还活着，想必也会欣喜不已。

张良看着这座坟茔，轻轻叹气。韩徵之死，已成定局，又一个韩国故人失却。乱世之中，人命散落无常，不过十数日之前，韩徵还曾与他见过，现下亦只剩下一抔枯骨。他把一枝白芷放在琴谱旁边，后退一步到温玉身侧。

琴谱和白芷也在风中微微摆动。

温玉凝视着墓碑，道：“我之前，见到了楚南公前辈。有些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有些事情我心中有数。”

她果然不再追问韩徵之事，亦不问其中的关系，在遇到楚南公以后，她已经获得了一些疑问的答案。有些事情看似很离奇，但往往把所有的可能去除以后，也变成了最终的事实。

“……我是在桑海城中看到她，她当时在跟踪我，被我发现。我警告她不要再跟着我，但未曾想到，她锲而不舍地追出来，甚至为我挡了一剑。正是这一剑，要了她的命。”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为我而死。”

“我曾杀过很多人，也曾救过很多人。但——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做出这种决定？”

曾有人，为她而死。

张良安静地听着温玉讲述她和韩徵初见，韩徵的死确然对她造成了影响。不管此事是否为韩徵本人的意愿，在往后的岁月里，温玉始终背负着韩徵性命的重量，这是永不可卸下的命途之债。

而她也准备，背负这份重量。

温玉说着说着，表情变得很淡，有些心不在焉，又仿佛回忆起了过去。有些惨痛的记忆，不会因为时间流逝淡化，反而会更加历历清晰，如在眼前。

有些人会向前看，但有些人，被困住以后，只能驻足原地，或坠向无底深渊。

天空忽然传来隼鸟叫声，张良举目一望，正有一只灰羽隼鸟在盘旋飞翔。他向那隼鸟一招手，隼鸟俯冲而下，扔下了一个竹筒后，振翅冲天飞走。

张良打开竹筒，拿出一小片绢帛，快速扫了一眼，道：“墨家的端木姑娘病情似有变化，盗跖传信请我们前往看看。”

温玉从回忆中拔出，颔首同意。

*

两人快马赶到墨家临时根据地，盗跖已经在外等着。见他二人一齐到达，喜上眉梢，道：“可算是等来了，我去小圣贤庄见二位都不在，颜路先生亦不在，只好放了隼鸟寻找，亦怕寻不到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