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想我需要一些金疮药。”

颜路看着张良，张良也看着他，三息后颜路认输，回去提了自己的药箱过来。张良已经拿出温玉素日所饮烈酒，他打开药箱，找出纱布，将温玉的左手翻过来，为她清洗伤口。

许是被烈酒触到了痛处，温玉的左手瑟缩了一下，然张良轻柔却不失力量地继续捉住她手指，不让她蜷缩回去。这被琴弦割裂的掌心，血迹仍在，但已经凝结，割出的五道伤口有两道较浅的结痂了，另外三道看起来亦愈合了许多，想来应该是天音知脉修复的效果。

张良专注地清理血迹，头也不抬，却回答了颜路的问题：“我亦不知温先生怎么回事，但我若是迟到片刻，她必死无疑。”

颜路凝重看着昏迷的温玉，道：“此毒罕见，所用药材天下难寻，又像是蛊毒的炼制之法，但也只是一丝相像，不是一般人所能调配。”

张良也摇了摇头，“不仅罕见，且能致幻，似有阴阳家的手笔在其中。”

他一边回答，一边继续为温玉清洗干净，又给她掌心敷上金疮药，他仔仔细细涂好药粉，再为她包扎起来。颜路也默不作声看着张良的动作，不出一言。

包扎好后，张良把温玉的手放回去，他后退两步，看着榻上躺着的年轻女子。她的容颜之上，嫣红已经褪去，只剩下无色的苍白，身处昏迷之中，眼角却似有泪光，看起来……有些脆弱。

张良只是看着这个即便沉睡仍然睡姿规整的女子，有那么一会儿，似有永恒已经过去，而再仔细观之，分明却只过了一刻。

“师兄，我曾经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

张良用平静的语气缓缓述说，隐藏的波澜在多年以后被埋在深心深处，只剩下一些疲惫的、隐忍的、再难为外人所知的情绪。

“在失去之前，我就意识到她对我非常重要。失去以后，我发现，她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重要，我不能接受没有她。”

“但，那又如何？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任何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而改变。”

张良看着温玉，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为久远的过去，那里也有一个人，永远地留驻在时间长河里，再不会出现。

“我有时候也觉得，我应当是疯了。我无数次回想过，若她一直在，现在会如何？但我睁开眼，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我曾无数次思考——不，原本发生的事，有千万次选择在重新等待、有千万次发展不一样的可能在生成，但每一次的可能导向的结果，都是失去。”

他的眼中燃起一簇幽幽的寒火，看起来竟与温玉有些相似了。

“我曾经拥有一切。但在行走的过程中……”

张良不知何时，坐在青玉流旁，琴弦上的血迹没有被擦去，他拨出了几个音节，鬼气森森，凄厉啼血。

“我失去家国、失去亲人，但我还剩下一点稀薄的念想存在，总是还有最后一个人能够在我身边。直到我失去那个非常重要的人。”

“正如她当年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所有事件发生、旋转、交织，都在打碎一个人、毁灭一个人，而后重塑一个人。可是现在的我，与当年的我，还有丝毫相似之处吗？”

“即使我再见到她，我还是，那个我吗？”

颜路竟不能言。

*

张良一直守在温玉身边，颜路离去后，他就开始打坐恢复被天音知脉耗空的内力。

时间慢慢流走，温玉依然安静沉睡，张良内力恢复得差不多后，他睁开眼睛，抬手搭脉感知，她的脉象已经没有异常，体内的内力也开始顺着她的心法缓慢运转，苍白的脸容也慢慢有了血色。

他一瞬不瞬看着这外表温柔美丽的女子，也不知内心在想些什么。

深夜漏响，安静至极。

温玉看起来没有任何异状，她的呼吸虽弱，但却悠长，看起来幻觉也并没有让她陷入梦魇中。只是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不断冒出，眼角却在安静无声地流泪。温玉心志坚毅，若非真正无望，她又何至于此？

张良取了一张巾帕过来，为温玉拭去额角的汗珠、眼角的泪滴。她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才会在睡梦中一再流泪？

月光流淌进来，无声无息蔓延，床边的烛火有一刹那幽暗。再亮起之时，他已经握住温玉的手指。

极其自然，不曾放开，仿佛很久以前，便已如此。亦是在这夜深人静、无人在意的片刻，他对自己克制的行为，有一丝放纵。

但也仅止于此。

也不知几时过去，张良仍是专注地看着温玉。

素日之所见，她总是保持礼节性微笑，若是遇到不愿交往之人，这礼节性中常常会表现出冷淡的疏离。叫人看不出不对，但总能恰到好处地理解她的意思。她不是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更像是凌波水中的剑荷青莲。

难以接近，只能远观。

甚至远观也会被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