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这么久,有些事情也该真正地告一段落了。
温玉提着伏羲琴和一个木盒,出现在桑海的街头。她既然正大光明敢出现,也就不怕无孔不入的帝国探子会发现她的行踪。
或者说,她是故意为之。
于是,在温玉路过一条偏僻的巷道后,四周很快涌上人来将她围住。她环视一圈,哼笑出声,便有内官前来,低眉顺眼道:“温先生,相国有请。”
温玉默不作声打量他一眼,这个内官她却是认识,是曾来到过小圣贤庄的黄内官。那一次的经历,可算不上愉快。
温玉微笑道:“李相国来得好快。”
黄内官不敢接这句话,只是道:“请温先生上车。”
耳边正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温玉回头一看,果然是驶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温玉目不转睛盯着那辆马车看了几息,黄内官偷偷觑她一眼,温玉分明没有什么表情,但是黄内官明显感觉到了她的不悦一闪即逝。
她的眼神剧烈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是察觉到黄内官在偷偷看她,目光如剑,锋锐地看了过来。
为那眼神震慑,内官脑门上冷汗“唰”一下就下来,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低头不敢再看她。
而后,温玉如常笑道:“好吧,既然是李相国相请,我也不能失礼。”
她举步踏上马车,黄内官心有余悸,往常也曾听说过温玉,都道她温雅有礼,举止如仪。自从小圣贤庄对外宣称温玉出去游历之后,怎么回来仿佛换了一个人?
黄内官擦了一下冷汗,赶紧吩咐道:“出发。”
马车一路前行,不往城中将军府而去,反而驶去了东城方向。约半个时辰以后,温玉透过窗户往外一看,蔚蓝的海面就在眼前,碧波起伏,辉耀灿烂。
她没有看海面,看向了伫立在海边的一座豪奢建筑——桑海城中观海最好的地方,海月小筑。
这个地方是桑海城中的权贵喜爱的宴客之地,背景深厚,等闲小吏想要进去,也是不得门路。今日,这周围已经围满了将军府的士兵,门口亦有几个侍女内官低垂眉眼,仿佛在等候某人。
温玉一下车,那几个侍女就上来一个接过了她手里的琴,另外一个接过了木盒,黄内官道:“不知温先生是否携带了武器?”
温玉回头看他一眼,又看周围的侍女和内官,语气仍旧带笑,道:“怎么?难道黄内官不放心我?”
黄内官冷汗涔涔,见她微笑不减,也不知为何温玉今日表现得如此具有攻击性,与往常所了解的绝不相同。最主要的是,这个女子被扶苏公子所看重,他也不能端出宫内那些手段,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怎么回应。
岂料温玉摆摆手,又道:“算了,我也不与你为难,我有要事。”
虽然她是如此的无礼,又是如此的理直气壮,可黄内官到底也不敢多说什么。他擦了冷汗,赶紧带着温玉进入了海月小筑的烟波阁。
一路行去,回廊曲折,暖风拂面。温玉转头看去,海面一片青蓝,却又碧澈见底,偶有游鱼穿梭而过。再往前望去,无垠之海渺无边际,一轮日头悬挂在青天上方,不知落日之时,又是何等辉煌灿烂的景象。
而那碧波深处,似乎还能依稀见到蜃楼的影子。
温玉不再去看,随着黄内官前行。只是一到,便发现等在她面前的并不是扶苏,而是李斯。那几个内官侍女将她带来的琴与木盒放下,无声无息退去了外面守着。
温玉与李斯面面相对。
这么许久没见李斯了,他依旧没变,双眼之中时刻在思考着如何达成最大化的利益,并且为此不惜利用他人。就譬如,他无论如何,为了探查苍龙七宿的秘密,也要将儒家与叛逆打为一派。
不过就目前看来,并不用李斯刻意构陷,儒家现在确实与叛逆交往甚密……墨家也就罢了,她还不知道杀了多少罗网刺客、与多少叛逆相交,只是这是她与赵高之间的博弈,李斯并不知晓。
温玉消失这几个月再出现,李斯也明显感觉到她似乎有了一种变化,一种他并不乐见其成的变化。
温玉看着他,他也看着温玉,两人的交锋在这一瞬间形成。对峙片刻,李斯发现,温玉并未示弱,且毫不退让,也不在乎他的身份,看起来可谓无礼至极。
他心头恼怒的情绪一闪而过,当然他请温玉前来自然不怀好意,但是对方的这种无视,让他想起了自己籍籍无名的时刻。那种时刻,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温先生,好久不见。”无论多么被刺痛,李斯仍然按下了心中的怒气,转而笑道,“不知先生去往何方游历?先生突然离去,一丝消息俱无,着实令人担忧。久未闻先生琴声,实在是遗憾至极。”
温玉也笑了,指着一旁的茶壶道:“此茶甚香,看来是李相国的珍藏了,不知我是否有幸品尝?”
李斯盯着温玉的表情,眼神闪烁,而温玉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李斯道:“是我失了待客之道,温先生请坐。”
便有侍女快步上来,为温玉倒了一杯茶,李斯就势请温玉坐下,目光不动声色从她身侧放着的伏羲琴与木盒上转过。
侍女虽给温玉倒了茶,温玉却没有拿起来饮一口,她开门见山直接道:“李相国在我一出现在桑海街头,便发现了我,可见是对我非常留心了。”
李斯只是叹道:“并非我注意温先生,或者是另有其人呢?况且先生消失已久,挂念你的也不止我那具有同门之谊的子房。”
温玉淡淡一笑,并不接他的话茬,道:“所以这就是李相国注意到我的原因?”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目前为止,他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温玉一直在和他打太极,鸡同鸭讲,他却也不好直接翻脸。尤其是她再出现,的确是变化了许多,她不再像之前一般,顾及很多事情。他当然可以利用他的相国身份强压于人,但是扶苏、小圣贤庄、荀子,种种人物势力彼此交织,错综复杂,他也无法直接向温玉施压。
但是话又说回来,温玉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向她施压,会有用吗?尤其是现在,李斯虽然感觉她面带微笑,温柔美丽,眼神深处是幽深的情绪,竟然叫他这个大秦帝国除了始皇帝之外掌握最大权力的相国,也感觉到了一丝冰冷。
这种感觉,在他青云直上之后,就已经没有再出现过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虽然看起来与儒家关系密切,但从各种意义来看,这也只是在桑海产生的链接,李斯并不了解温玉的过去。换言之,温玉是孤家寡人。
李斯已经思考得太久,他下定决心,道:“先生既回,是公子想要见你,因而请先生来到海月小筑一见。”
“原来如此。”温玉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微笑更深,“那么公子呢?”
李斯探寻着她的情绪,分明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这无懈可击的表面上,竟然看不出任何惧怕、厌烦、不适的情绪。
李斯只得道:“公子稍后便至。”
温玉便不再说话,她伸手拿过伏羲琴,道:“既然如此,我便弹奏一曲,聊以打发时间,李相国认为如何?”
也不等李斯回答,她的指尖已经倾泻出琴声,幽然渺渺,正是一曲《阳关三叠》。此曲似乎总是很能沟通李斯对于过去的回忆,温玉到了最后,只是反反复复地弹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也不知李斯是否想到了过去。
乐能动人,在寻常时刻,可娱人心;但是在这微妙的时刻,李斯又想起了自己的师兄韩非,他便不由得再生恼怒,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杀机。
诚然,他利用温玉有自己的目的在,可他也不能容忍温玉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耐受度。并且,李斯还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直觉,若说从前她奏《阳关曲》,也只是弹奏罢了,今日,她分明是故意弹奏此曲!
在他杀机出现一瞬,对面的琴声也停了下来,温玉睁开眼,墨黑的瞳孔流动着雾气,她道:“李相国,你想杀了我。”
此句清晰入耳,李斯一震,往左走看去,守在烟波阁附近的侍女、内官,明显也是听到了温玉这句话。他们只是极短的时间内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垂下头,像是泥胎木偶,不再注意这里。
李斯真是摸不清楚温玉的深浅了,不知道她此言是何意,只是缓缓笑道:“温先生说笑了。”
温玉哈哈一笑,道:“正是如此,李相国何必如此紧张?”
她仿佛真是一副开玩笑的模样,并没有说出前面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哎呀,我向相国赔罪,再为相国弹奏一曲《高山流水》。”
温玉曲风一转,《阳关曲》变为《高山流水》,琴音潺潺流淌,沉稳舒缓,流水自高山之间流淌,宁静而永恒。只是仔细听来,这曲中仍然存在一些非常细微的不和谐之处。
由高山转为流水之中,总是出现慢半弦的情况,虽然很不明显,但是并不应该温玉这样的弹琴大家应该出现的失误。
李斯越听越心烦,毫无疑问,她嘴上说着赔罪,行动上可完全不是如此。这曲《高山流水》仿佛在讽刺他,已经失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音。
“你……”
“我杀过很多人。”温玉冷冷地截断了李斯的话,“李相国如何看?”
琴音戛然而止,琴弦发出“嗡”的一声,她的双手按在琴弦上,双眼紧紧盯着李斯。
李斯还未回答,回廊上又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什么很多人?李相国对此有什么看法?”
二人回头一看,正是扶苏。
他的表情明显有些疑惑。
*
“原来是公子到了。”
李斯和温玉俱站起身,向扶苏行礼。扶苏疑惑地看着这二人,两个人的表情都是无懈可击,看不出什么不对。
李斯道:“是温先生弹《高山流水》,言道世人万千而知音难寻。”
“此言倒是不虚。”扶苏坐下,“两位也请坐。”
温玉却不坐下,她再向扶苏行礼,淡淡道:“请公子允许我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此言一出,李斯便觉神经绷紧,温玉今日举动处处出人意料,即便李斯猜到了她的目的之一,但是并不知道她会怎么说服扶苏。然并不等他再想,扶苏便道:“可以。请李相国稍事休息。”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却见温玉也回头看来。她的神情平静,没有带笑,眼神幽深如一口深潭古井,看起来绝对与她年轻的外表绝不符合。而李斯竟然在这眼神的注视下,停止了开口。他怀疑,如果自己开口,温玉绝对会让他说不出话。
“是。”
李斯慢慢后退,离开了烟波阁,侍女在他身前引路,他的身后响起了悦耳的琴声。烟波阁虽名为阁,实则是一间横于海面的水榭,只有四面的纱幔垂下,在这夏日暖风中,轻轻飘荡。所以,转过一道回廊,李斯便能清楚地看到烟波阁中,纱幔起伏之中,唯温玉坐在伏羲琴前,弹奏着一曲不知名的曲子,却是琴音铮铮,急促激昂,从未听过。
她在……
李斯已经无暇多想,他离开了能看到烟波阁的范围,那琴音渺渺,也为水波一荡,听不真切了。
温玉专心致志弹奏《广陵散》,明显能感觉到,扶苏原本因她主动奏曲而甚好的心情,在听到《广陵散》的曲调后,发生了变化,探寻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梭巡。
这曲《广陵散》在她手下,干脆,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琴音,宛如鸣金,要抒发胸中的郁气。换言之,《广陵散》精妙,但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弹奏。而扶苏受始皇帝影响,对于丝弦之乐,颇为喜爱。咸阳宫中有天下最好的乐师,扶苏从小耳濡目染长大,分辨出这琴音里传递的情绪,轻而易举。
急促、干脆,甚至而言,可说是充满了一股——锐气,与温玉温柔美丽的外表,极不相称。而她恐怕也是曾遇到过一些事情,恐怕与她的生命紧紧纠缠在一起,方能弹出此情致。
《广陵散》结束,铮铮之音犹在空气中作响,扶苏微微皱眉又松开,道:“此曲倒是——让我想到危如累卵的局势。”
温玉放下手,平静道:“难道公子还未曾察觉自己的危险?”
“哦?”扶苏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此话怎讲?”
她按下琴弦,琴音在空气中震荡,道:“我自东郡归来,看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是什么?”
她轻柔续道:“东君现荧惑守心之像,主大灾。天降陨石被农家所夺,其上的信息,与公子相关。”
扶苏皱眉:“与我相关?”
东郡发生的大事,扶苏自然也有耳闻。荧惑守心之象,状极不详,自来便是大灾之前兆。自荧惑守心之象一出,阴阳家便夜观天象,对始皇帝道此乃不祥之兆,恰逢此时东郡天降陨石,闹得天下无人不知。
温玉道:“流言可杀人,公子要小心些,岂止是东郡?前些时日,我游学天下,路过咸阳之时,不巧听到了几句流言,内容让人心惊肉跳——”
扶苏手指一动,心头有淡淡阴影闪过,道:“是什么?”
果不其然,温玉道:“我只是一个黔首,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扶苏闻言脸色有些阴沉,道:“此处只有我二人,你说什么,我不会怪罪你。”
能与他相关的流言,还能流传到了咸阳,恐怕不是什么好言好语。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好言好语,那是什么好事吗?而看温玉,她自己口中虽说着惧怕之语,但神色之中可是一丝一毫的惧色也没有,甚至还能看到她眼底有稀薄的笑意。
温玉浮现微妙的神情,道:“咸阳的黔首都在传闻,言道公子你不满始皇帝已久,欲取而代之!”
扶苏脸色剧变,往日的沉稳在这条流言之前,全部被击碎,将他的大脑瞬间砸成一片空白。好几息以后,他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对面的温玉仍然微笑满面,扶苏只牢牢地看着温玉,仿佛才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人一般,道:“你说的这句话,足够你死十次。”
温玉平静道:“公子,这句话并非我所说。如今这流言在咸阳可算得上是沸反盈天,公子回了咸阳便知。”
她实在是太平静、太冷静、太理智了,这情绪传递过来,让扶苏也平静了几分,坐下道:“你对我说出此言,你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眼见着终于进入了正题,温玉放下了茶壶,正襟危坐,露齿一笑,笑容中竟似乎还有几分侵略的意味:“我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非常、非常简单,而只有公子能给予我。”
扶苏道:“你说。”
温玉白皙的手指摩挲的茶杯,道:“咸阳流言如此,与此同时东郡却有陨石击地异象,荧惑守心主大灾之事,我想不用我多说,公子应当更加明白此事的意义。”
扶苏当然明白,扶苏必须明白,流言与陨石击地同时爆发,而此时咸阳却有如此流言,只要是个有心人,就不能不把这主大灾的荧惑守心异象与他相联系起来。若是因他起了异心而导致荧惑守心之象,那么恐怕就算是嬴政有多么喜爱他,也会变成猜忌怀疑。他这位伟大的父亲,平生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人挑战手中的权力,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长子也不行。
天家亲情,最为薄弱。何况天家,又哪里来的亲情?他的父亲走至今日,已经完全成为秦帝国权力至上的化身。有时候他面对嬴政,只感觉到一阵不能呼吸的窒息。那不是他的父亲,那是权力在地面行走的机器。
嬴政的存在,已经为无数人所惧怕——而他也在其中。
他紧盯着温玉:“所以你弹此曲,是为了示警?”
温玉摇摇头,道:“是,也不是。我今日前来,是将这两物归还于公子。”
扶苏缓缓道:“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
秦帝国之中,除了他的父亲嬴政之外,扶苏便是整个帝国最为尊贵之人。他想要得到什么人或者物,实在轻而易举。天下都是秦国的,身处帝国之上的每一个黔首,也不能拒绝。
温玉和缓道:“即便这场相遇,只是一个刻意为之的意外?”
扶苏的目光落到她插在发间的梅棠簪上,问:“你是有了心上人?是谁?”
温玉的碧衣为海风吹动起伏,也仿佛有谁的影子拂过心湖,她慢慢道:“公子难道不知,在这件事中,我只是一柄武器?若此目的为人所达到,我的作用便是将你与儒家的关系牢牢捆在一起。”
她停顿了一下,道:“届时,你将再也挣脱不得。”
她与扶苏,完全是李斯一厢情愿。李斯想要窥探苍龙七宿的秘密,恐怕阴阳家已经对他预言了些什么。扶苏在桑海,李斯无法再对儒家做些什么,但是如果扶苏和儒家紧紧联系在一起,再给儒家塞几个叛逆,将来自东君的谣言扩散到咸阳,那么扶苏这位公子,就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在嬴政心中的分量了。
无论是关于女色、派系,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温玉的存在太过于复杂,李斯想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太容易了。
温玉道:“我并不是儒家中人,我在天地之间已经是飘萍之人。公子,你无法勉强我,李相国也无法勉强我。”
她的语气如此平静、如此笃定,又是如此富有冷静与自信,扶苏不免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女子,便是她一个人独行山中,且在他为山贼所胁迫之时,救了他。
她如果有如此武功,自然可任意来去。一人独行天下,也是寻常。
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子,所以这份救命之恩,也特别容易变质。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原本的事情原貌,便已经不得而知了。
扶苏毫不怀疑她有这个能力离去,毕竟她号称出去游历数月,却是谁也未曾获得过她的消息。
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总归是没人能够查到她的消息,这对于帝国到每一寸土地的触角而言,查不到一个人的消息,已经算是罕见之事。
温玉又道:“公子难道不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件事,分明是一件小事,到最后竟然变作了如此模样?”
“其中推波助澜之手,目的值得深思。也许隐藏在表面目的之下的,还是更深的利益诉求。因此——”
话已至此,扶苏就算不明白也该明白了。他并不是个蠢货,他为嬴政长子,从小就在宫廷之中长大,不知目睹前朝波谲云诡多少次。甚至于他的母亲,也为前朝政事所连累。
这件事到现在,也的确展现出了奇怪的事态。为什么李斯,一定要将温玉引荐给他?就算温玉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不是还有另外一个老者和少年吗?李斯的目的实在太可疑了!
从现实利益分析,李斯为法,而他亲儒,两人之间天然就存在一种对立的立场。李斯的儿子尚数位公主,他与王室之间彼此错综复杂,早就深深绑在了一起。他为嬴政执法多年,将“法”的意志贯彻到秦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上,他能容忍自己失去权力?
或许是没来由的恐慌,也或许是他提前预知到了危险,总之,李斯表现得非常急切、非常离奇。他将刺客的线索引向小圣贤庄,若他与一个出身小圣贤庄的女子纠缠不清,那么在他父亲眼里,这又是一重软弱的证明。
而且,这个女子,完全称得上红颜祸水的水平。
虽然扶苏也明显能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不过见过寥寥数面,温玉一直在躲着他走,很明显不想与他扯上任何干系。但是李斯一直在试图在他们二人强行产生一种联系,无论温玉是顺从还是反抗,李斯都有后手可以拿捏她,那么他届时,能与温玉脱离干系吗?只怕在别人眼里,他们早就是一党了!
那么,李斯的目的又何在呢?
扶苏忽然出声:“如果我说,我对你,没有利益诉求呢?”
他只是说出这句话,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女子的神色。
没有变,一丝一毫也没有变。她的眼神仍然那么冷静、理智,甚至看得久了,墨黑的瞳孔就像一个漩涡,要把人的心神全部吸进去。
但她的瞳孔之中,没有任何其他感情。
扶苏心里升起隐隐的失望,从这一刻开始,他确定温玉对他,的确是毫无男女之情。她今日来游说,只是因为目前这个情况,对她造成了麻烦。
温玉静止三息,叹了口气,道:“公子已有妻室,而我无意插足他人的家庭。甚至,这种事对于我,已经像是一种负担。我有想做的事情,那不是我逃避就能解决。”
“这世间,没人能够勉强我。”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海面“哗哗”波动,忽然冒出五六个刺客,手持利刃,一起杀进烟波阁!
温玉手指一按,七弦同振,刹那之间无数重音域落下,惊得外面侍女、内官尖叫不止,扶苏噔噔后退,也不知怎么在短时间内又遇到了第二次刺杀!
而后,他终于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温玉另外一面。
琴弦如剑身、琴音如剑气,在她手上激荡不休,那数重碧色音域旋转,竟然在她身侧化为了无形的真气,迟缓了前来刺杀的刺客步伐!
耳边是低沉悦耳的《高山流水》,而她长笑一声,竟然一掌击出,不管不顾身后加诸在她身上的利剑,将她面前一个刺客拍得口喷鲜血,随后劈手夺过他手中利剑,还未回神扫开,她的护体真气被击碎,温玉险之又险接住夺来的剑往身后一挡,那三柄剑同时击来,震得她虎口发麻,眼前一黑,嘴角溢出一道血丝,反而让她杀心大起!
“问剑六式,月池!”
无穷无尽的青莲剑气在温玉身边沉浮、激射,仿佛有一轮明月自海边升起。但是这轮明月也是剑气所铸成,立刻瞬杀了靠近她的三个刺客,先前被她一掌拍进海里的刺客,身体漂浮在水面上,早就生死不知,随着海面波涛越飘越远。剩余两个刺客对视一眼,立即上前来缠住她!
扶苏被她的青莲剑气迫到角落之中,见她杀人利落,连那琴音也化作了无形的利刃围绕在她身边,方知自己有多么不了解她!温玉在人前,从未有过如此攻击性的模样,她总是表现得有礼有节,温雅随和,倒让人忘记了,她也是一名剑客。
还是一名,很危险的剑客!
那两个刺客顷刻被她压在下风,但是水波之中,无声无息地冒出了第七人,这第七人手持匕首,向着温玉的后背刺去。
扶苏喝道:“小心!”
温玉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左手再击一掌,将那刺客拍入水中,回身一剑挡住刺来的匕首,那柄剑本来因挡住前面三名刺客,已经产生了裂痕,为这匕首击在薄弱处,瞬间断成了几截,那刺客见一击未中,竟然诡异地扭转过身,向着扶苏刺去!
扶苏只觉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极快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极慢,那把匕首快要刺到他的心窝前,而温玉还被另外一名刺客缠住,远处的影密卫,还在走廊之上,奔向这里!
“难道我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忽然又有琴声响起,那柄匕首将要刺进他的胸口之中,他面前刺客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向后贯去,
而后,他转头看去,温玉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他身边,她单手持琴,另外一只手还保持着勒弦的姿势,这倒在他面前的刺客胸前要害忽然反射出亮光,扶苏眯了一下眼睛方看清楚,刺客胸前深深的扎入了一根紫玉钗,因而被钉在了烟波阁的廊柱上。
她竟然用这伏羲琴做弓,以这紫玉钗为箭,瞬间射出,击杀这名刺客!
缠住温玉的刺客,此时此刻,身体之中忽然爆发青莲剑气,将他的身体刺得千疮百孔,倒栽着落入了水波。
扶苏怔怔地望着她,她的碧衣上尽是斑斑血迹,有部分是她被那几个刺客所伤,更多的是那些刺客死亡喷溅到她身上的血。
她把琴往手边一拄,回头看来,柔美的脸颊上星星点点也是血痕,而她只是轻而平静 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第二次救你。”
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她垂头看向扶苏,容颜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刺客的恐慌、惧怕,也没有任何犹疑、踟蹰。灿烂的阳光在她身后的海平面上泛出耀眼的金光,让她整个人处在一种逆光的阴影中,扶苏竟然看不清她的神情。
唯有此琴与利剑,能够分辨真切。
她有剑胆,亦有琴心。琴心生剑胆,剑胆照琴心。若非亲眼看到,又有谁能相信,她竟然能以剑胆琴心杀退刺客?
影密卫也赶到了这里,见扶苏无事,立刻开始排查关于刺客的踪迹。首领章邯惊异地看了温玉一眼,默不作声,而后面赶来的李斯见此情状,更是震怒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