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小筑已经出现了第二次刺杀,这对于帝国而言,简直让他们的脸皮在地上被反复践踏。
章邯率领影密卫立刻接管了此处,这件事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对于影密卫而言,也算是一次严重的失职了。
影密卫利落地扯开几名刺客尸体面上裹着的黑巾,面貌平凡,扔进人群也认不出来谁是谁。刺客所用长剑也是最普通最平凡的剑,身上也没有明显标识身份的信息。有几名影密卫对视一眼,翻身跃下波涛,打捞被温玉击入水中的尸体去了。
只是对着另外一具尸体,有些犯难。
众人一时把目光聚集过去,另外一名还未抬走尸体的刺客身上,一支紫玉钗深深扎穿,从前胸透到后背,也不知是多浑厚的内力才能造成这样的伤痕。
有一名影密卫试图拔出那根紫玉钗,移动尸体,紫玉钗纹丝不动,不免有些尴尬。
章邯咳嗽一声,正欲说话,温玉上前一步,她用两根手指举重若轻捏住紫玉钗的钗头,内劲收放之间,便将这根紫玉钗拔了出来,随手一掷,精准的扔到了木盒之中。
那根紫玉钗从李斯眼前划过,激得他眼神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章邯挥手让影密卫把这尸体拖了下去,也顾不上李斯,向着扶苏道:“公子,这波刺客有备而来,查不出任何有用的身份信息。”
扶苏、李斯目光一凝,查不出任何信息,这就足够表明,其背后之人不知谋划多久,隐藏有多深。
扶苏怒道:“章邯,你去追查刺客身份!这些刺客,怎么能够潜伏在水中而我们一无所觉!”
“臣领命。”
章邯向扶苏、李斯行礼,随后点了几个影密卫,追查刺客踪迹。
但是章邯领命去追查刺客,而温玉一身是血站在扶苏身边,李斯虽未见她杀人的情状,却也是一抖。
这种感觉,还是上一次卫庄潜伏进将军府,让墨玉麒麟伪装他指使赵高离去,让他感觉到恐惧。
温玉微微一笑,道:“总不至于李相国怀疑这场刺杀,又是他人别有用心吧?”
李斯隔得远看不真切,强笑道:“温先生此番说笑了。”
她拍了拍身旁的伏羲琴,琴身上血迹斑斑,笑意不减,道:“那么,我就告辞了。”
言毕,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扶苏和李斯一眼,就这么空着手远去。
她自然来去,如同一缕清风,不为任何人而停留。即便她身上全是血迹,她也仍然像一株在水中摇曳生晕的青莲。
他往旁边看去,李斯眼中是深深的忌惮之意,仿佛在想着要用什么方式让她屈服。
“公子,你就这么放她离去?”
扶苏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按着额头说不出话。
李斯察觉他的异状,连忙呼喊内官前来,要将他送回将军府,扶苏却放下手,道:“我没事,你们退去,我与李相国有要事相商。”
内官、侍女无声无息退去,烟波阁只留下李斯和扶苏二人。
李斯探寻道:“公子,今日之事颇为蹊跷,就这么将她放走吗?”
扶苏眼看周围一片狼藉,拄在木板上的伏羲琴骤然倒下,砸出嗡嗡之声,琴弦震动难以言喻的刺耳。那枚紫玉钗安静地躺在木盒之中,其上血迹斑斑,幽光流转,看着颇为不祥。
“李相国,你认为她是可控制的一个人吗?”
扶苏幽幽开口,一语完毕,扶苏平静看着李斯,李斯眼中的精光一闪即逝,让他心中起了恼怒之意:李斯果然是在算计他!
李斯毫不在乎温玉本人的想法,或者说,在他想要达成的目的之前,谁的想法都不重要。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是帝国的黔首,她生存在帝国的土地上,她理应顺应帝国的一切诏令。公子可请陛下赐婚,如此她便不能再拒绝公子。”
扶苏几乎要怒极反笑,李斯丝毫不提咸阳的流言,反而继续建议他威逼温玉,这是嫌他在始皇帝面前死得不够快?若是他回去果真向父亲提出此事,耽于女色的斥责都是次要,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他与儒家深刻地捆绑在一起,无法解开。
倘若,李斯一定要让儒家成为叛逆呢?那这件事的后果,已经无需多言了。哪怕是始皇帝赐婚诏令下来她也绝不可能答应,由海月小筑刺客之事,儒家已经背上了刺客嫌疑;温玉再拒绝,造成的后果便是儒家会因她被视作叛逆,自己也会被儒家牵连,彻底失去嬴政的欢心。
当年的长安君成峤就因为牵涉逆反之事,被八玲珑彻底绞杀。天家无情,牵连到权力二字,什么兄弟父子情分也只是虚无,扶苏并不想做第二个成峤。而此时看李斯神色,扶苏几乎想反问他:你是不是知道她一定会拒绝才会出此建议?
扶苏有些想笑,但是他只感觉到一阵疲惫,意兴阑珊道:“李相国何必再提此事?她已经明确拒绝我,我亦无强求之意。”
李斯面容上是深深的惊讶,扶苏此语远出乎他的意料。扶苏虽性情仁厚,但到底也是在咸阳宫中长大的,想要什么无不探手取来,如今作此之言……他定了定神,道:“公子,若是她再度离去,恐怕此生再难得见。”
言下之意却还是劝他请始皇帝下旨赐婚。
扶苏脸现冷色,道:“李相国,此事我亦经过考虑。若是本无缘分,又何必强求?”
李斯一惊,扶苏竟然涌现了怒气,然而不等他多想,扶苏继续道:“李相国可能不知,并不是她拒绝我,而是我拒绝了她——”
饶是李斯多年城府,此时不免也有些许愕然:“这竟是……”
扶苏哼了一声,道:“李相国不觉她与寻常女子所比,过于锋芒毕露而容易伤人?从前并不觉得,今日她攻击性过强,她有如此武力,天下又有何人能够强求于她?而我并不需要这样的一位武功高强又学识过人的夫人,有她在侧,我只怕会因她过于卓越而生忌惮之心,这样的女子,若是被她掌握了权力,还有谁能够制衡?”
李斯一时竟被扶苏堵得无话可说,一时之间,焱妃、月神、大司命等人的身影一闪而逝,这是帝国也要忌惮的力量,而再往远了说,当初窥得苍龙七宿秘密皮毛的宣太后,便是以一己之力确立了太后尊号!
“所以,”扶苏的声音幽幽在李斯耳边响起,“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李相国以后不必再提此事,也望相国不必再向父皇提起此事。若是有风声泄漏到了父皇那里去,我便只当是相国之过——”
李斯无奈,事已至此,扶苏态度如此坚决,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转圜了。他又想起温玉看他冰冷且无情绪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对于他所掌握的权力的惧怕。
就像是从前,她的剑下,也曾死过位高权重之人。
因为杀过,所以不在意。也传递出一个信息,如果她想杀自己,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没有做,并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想去做。
扶苏的声音继续传来,打断了李斯的思考。
“况且,她已经救过我两次。我若威逼救命恩人,恐怕传出去,朝野之间,又是哗然一片。我并不愿意如此。”
扶苏执意如此,李斯也知此事恐怕以后也无转圜之机。其实能促成这件事成功的因素,当然有赖于温玉对局势的分析与判断,但是最主要的因素在于,她有举世无双的暴力。因为她太强,强到没人能够压制。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有这样的变化?
李斯已经无暇再去思考温玉的变化,只得道:“诺。”
温玉离开了海月小筑,她的速度极快,几乎带出了残影。她一身血迹,若是出现在桑海街头,恐怕立刻就要被抓起来。
今日之行突然也不突然,但是那些刺客——在意料之外。罗网派来的刺客,反而帮助她摆脱了麻烦,也不知是幸与不幸。仔细想来,竟还有些淡淡的荒谬在其中。
而后,她在偌大的朱山山脉之中,遇到了张良。
竹影摇曳,风过如海。有沙沙声响起,不知是衣衫流动摩擦,还是竹叶逐风而行,她一回头,看到了张良。
张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忽然把她拉入怀中,紧紧拥抱。
温玉伸手推了他一下,道:“我浑身是血,若是你沾在身上,回去如何伏念和颜路二位先生交代?”
张良并不放开她,只是沉默地抱得更久。
一句话轻轻落在风里,也像是落叶一样滑走了,不留痕迹。
“我只唯恐与你相聚太少。”
温玉叹了口气,她的头贴在张良胸膛,能够清晰地听到强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强劲有力。
自她回来之后,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情在发生。更有一些谜题在无声无息之间,被解开。
原来他已经失去一个人那么久,所以在看到她之时,才那么容易心神激荡,情绪外露。
那要怀抱着多么失望、绝望,乃至到无望的情绪,过去这么多年?
如果她不曾回来呢?
自然,天地之间已经又是无穷的翻覆了。温玉曾经在韩国认识的故人,至今除却寥寥几人,其余已经埋骨于无名之地。到了最后,甚至连坟茔也找不到了。
那些红颜,也被这无情黑暗的世道残酷摧折了。
而剩下的人,也被战争与阴谋残忍地打碎了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在被迫适应这翻天覆地的生活,每个人也在在这生活中,变得沉默且不可言。
战争之后所带来的创伤,影响深远且难以根除。
温玉主动回应这个拥抱。就像是她知道,这个拥抱已经是来迟多年。
张良问她:“你取得了想要的结果吗?”
温玉点头,又摇头,叹道:“取得了我想要的结果。今日也是巧合,碰到罗网前来追杀。赵府令的胆子可是大得很啊,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张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闷,又有些迷茫:“我不知道你要如何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但——”
他未说完的话语,消散在风中。他已经用行动证明,有些事情,无需言语,自然而然,他会一起面对。
从前的放弃与离去,是被迫。而今日,他还要再承受第三次失去的痛苦吗?
如果一个人,失去三次以后,又将会变成什么样?
在温玉消失期间,张良已经尽力周全一切,甚至准备亲自上门将伏羲琴与紫玉钗还给扶苏,然后,温玉回来了。
还能再失去吗?还可以再失去吗?
实际上,在这个他想改变的世道中,也有温玉的存在。那并不是一个相悖的结论,而是因为有了她,才更值得去改变。
“你会回到小圣贤庄吗?”
张良握住她的手,将五指穿过她的指尖,牢牢扣住。而这句话,又点出了一个事实。
自温玉归来之后,她并没有再回到小圣贤庄,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她只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回到从前小圣贤庄的住所取走了这具伏羲琴和紫玉钗,但是没有告知任何人。
就如现在,如果张良不在这里等着她,她也不会回去小圣贤庄。她把自己的踪迹,藏在了这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
“你知道,我不会回去。”
“你的玉佩——”
“那便暂时存放在你那里。”
他们二人坐在一根倒下的竹竿上,远望前面碧蓝的海洋。这是一片临海断崖,背对着桑海城,其上只有修竹满山拂动。也为这不能喘息的日子,带来了一丝平静。
张良沉默不语,他知道温玉的顾虑。
温玉在离去之前,就已经主动切割了和小圣贤庄的关系,所以她回来,现在小圣贤庄除了他,并无一人知晓。而她也确如孤舟一般,不准备再回归。
甚而今日她主动出现在桑海街头,这件事只是添头,她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完成。
张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无法左右温玉的想法,而在她找回自己的记忆之后,那种深刻的联结更加不会让他说出什么反对的话语。
即便他现在很不愿、非常不愿让温玉的决定成真,但是小圣贤庄已经被架在了火炉上,有些事情,也不是他想如何,便能如何了。
“你今日见到了?”
“我见到了。”温玉沉静点头,“赵府令今日送给我的,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这件事很不好解决。”
“我明白。”温玉转头看来,张良的表情有一丝隐然的忧心,“他今日也在海月小筑,只不过无人知晓。在我杀了他派来的人以后,他便走了。”
“所以,赵高已经知道了,你找回了记忆。”
温玉拍了拍竹竿,有清幽的回响,她笑道:“当初在小朱峰上,被他诈出这个事情,也是赵府令之能为。他要杀了我,让一切秘密被埋藏,可惜我却不能如他所愿。”
此事到了现在,已经算是水落石出了。原来赵高一直在记录她的信息,又毁去她的信息,只是因为她知道赵高的野心为何。
温玉转头过去,道:“你在此处,不是为了等我吧?虽然我托你寻找流沙调查事情,但是今日必定有别的事情要做。”
张良承认,道:“是,我要去墨家根据地一趟。”
温玉道:“你去罢。”
张良紧盯着她,却没有行动。温玉被他逗笑,道:“你怎么了?无需如此紧张。”
张良方觉自己的确是太过于紧绷,甚至已经紧绷到了温玉可一眼看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先行一步,去墨家根据地。我知道你在等谁,也知道你要做什么。在那之前,你等着我。”
温玉从容淡定,道:“我会的,你放心。”
张良离去之后,温玉便闭上眼睛打坐恢复内力。耳边涛声拍岸,竹叶沙沙、风声缓缓,温玉一时神思俱沉,再也不理外物。
初夏的日头,也渐渐烈了起来,日光炽热照射而下,山林的绿色自春日的嫩绿变作了夏日的浓绿,闪耀着一层灿烂的金光。夏风携着海洋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她身上流转而过,她也仿佛与这片天地同化一体,进入了大宁静的境界。
无思、无觉,不烦、不忧。
她忘记了天地,忘记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安然的宁静感觉。
这一片天地静谧之中,涛声也安静了下来,除了草木、枝叶响动的沙沙声,本再无它声。不知何时,这沙沙声之间混入了窸窸窣窣难以察觉的响动声。但温玉融入天地之中,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东西向她靠近。
她睁开眼睛,折下一根竹枝,内力灌注其中,在风中划过尖锐的刺耳声,钉在了竹叶覆盖的土地中。
那根竹枝犹在颤颤巍巍晃动,竹叶之间游动的不明之物倏然钻了出来,昂首吐信,竟是一条浑身鲜红的赤练王蛇。
这赤练王蛇被拦在竹枝之前,感受到绝大的危险,不由做出了攻击的姿态,蛇身紧绷,竖立而起,仿佛遇到了平生的天敌一般。
“你可不要将我的王蛇钉死了!”
有一道妩媚的女声响起,缓缓走了出来。她微笑着对赤练王蛇招手,赤练王蛇顺着她雪白的脚踝爬了上去,绕在了她的手腕间,只是仍旧对着温玉嘶嘶吐信。这女子红唇雪肤,眼波流转之间带出不经意的艳光,正是赤练无疑。
赤练伸手抚摸一下赤练王蛇的头部,王蛇在她的安抚之下平静下来,她抬首露出一个微笑:“你果然如同当年一般,无论外界如何变化,都无比敏锐。”
温玉也微笑道:“你仿佛变了许多。”
赤练有些吃惊,两个人对视一眼,数年岁月一晃而过,人心之变,尽在现下的对视之中。她与从前看起来,的确是不同了。
她是如此坦荡、如此平静,赤练眼中渐渐浮起怀疑,这是她在桑海第二次见温玉,但是相较于第一次,那种疏离的感觉消失了。
赤练肯定道:“你记起了往事?”
从红莲变为赤练,她的天真与活泼,也在韩国的毁灭之后,同那永不会再复活的国度一般消失了。从无邪娇气的公主成长为如今妖娆妩媚的模样,她应当是吃了不少苦。而卫庄这个人……始终在她生命之中占据重要位置。
温玉心中摇了摇头,却道:“往事记起与否,皆已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当下。”
赤练掩唇而笑,道:“你的话语总是那般有道理。”
“请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温玉静静地问来,赤练也眼神凝重,认真回答:“已经调查清楚了,他在咸阳的住处几经更换,但有一处宅邸一直在他名下,不曾更改。”
温玉折了一枝花拿在手里,柔和地轻声道:“那么就让我送他一份大礼吧,否则怎能对得起他三番五次地给我制造麻烦?”
赤练不免略有些好奇,道:“你在哪里放了什么?”
温玉手指一捻,将娇嫩的花朵尽数碾碎,黏腻的枝叶留在了她的掌纹上,道:“当然是一份,可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物事。”
赤练笑叹道:“好吧、好吧,我也不问你,你这人也是和子房一样,神神秘秘。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东西没变。”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仿佛有千言万语,尽在其中诉说了。
温玉再一次回来,已经将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
韩非由阴阳家借嬴政之手强逼入秦,后死于六魂恐咒;韩非入秦之后,紫女也随之消失,再也未曾现过人前;而与她见过数面白凤遭逢巨变加入了流沙,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立场转变得如此彻底。
姬无夜、夜幕四凶将等人,对失去主人的流沙步步相逼,斗得天翻地覆,双方势力两败俱伤,四凶将除了血衣侯、明珠夫人尚在,其余人等尽皆死亡。姬无夜付出的代价巨大,对韩国的掌控大不如前,给了流沙喘息的机会,流沙遂蛰伏下来。
那时的张良,因时局危险,早就去了小圣贤庄。
不等姬无夜彻底收拢势力,强秦气势汹汹派军驻守两国边境,甚至有小股的军队以种种理由侵犯韩国边境的小镇,姬无夜以此要挟韩王同意赐婚。韩王无奈,只得答应,姬无夜志得意满,原以为可凭借此婚事一跃成为贵族,然在婚礼前夕被不知名人士揭发了叛国罪名,确凿证据摆在了韩王面前,登时朝野上下哗然。
强秦虎视,本有不少臣子为姬无夜求情,言国不可无御敌之将;而另一派却道如此狼子野心的臣子,只怕是会反戈相向将屠刀挥向韩国。两派争吵,硝烟弥漫,谁也说服不了谁,便请韩王做定夺。韩王原本想治姬无夜死罪,但强秦在侧,不免迟疑,局面僵持之时,又传来惊天消息:姬无夜在大将军府被卫庄格杀。
朝野上下再次一片哗然,姬无夜被杀,朝臣自然再无法争吵起来,而姬无夜与红莲公主数日后的婚事便也作罢。卫庄以绝强的实力取代姬无夜成为新一任韩国的大将军,后,天下陷入烽火。
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席卷七国的战争之中,无论性命,不知失散到何处了。嬴政以秦之强绝横扫六国,统一寰宇,建立了一个空前的帝国。
这以后的许多年,已是又换了人间。
当年的人或失或散,能活下来已殊为不易,留下来的人也面目全非,或许早已忘却当年的理想。烽火战乱,能打碎一个人血肉再重塑,而被重塑的这个人,还是从前的自己吗?
还能够坚持从前的理想吗?有她这只蝴蝶制造的小小波动,理所应当地改变了他的过去,这么些年世事变化,沧海桑田,张良似乎已经坚定地寻到了自己的“道”。
他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却比站在过去的自己更加强大。
赤练看着明显陷入沉思之色的温玉,道:“难道你竟然又要独自一个人前去咸阳?”
看温玉神色,赤练便摇摇头,她这个人,当年便知她其心如铁,说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她要去咸阳,为了不惊动任何人,竟然先去吴越,让张良放松警惕,而后她再转道去往咸阳。
她一入咸阳便如泥牛入海,谁也不知道她在咸阳遭遇了什么,什么消息也打探不到,更遑论传递回来,待到这件事尘埃落定,她便彻底消失。
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赤练毫不怀疑,如果今日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温玉只怕也是做得出来。
温玉从沉思之中惊醒,道:“不,现在时机还未成熟。”
赤练:“……”
赤练问道:“那也就是时机成熟了你还是会去?”
温玉哈哈一笑,避而不谈。
赤练眼中波光一转,笑盈盈道:“不知此事子房知道了,会不会后悔来替你办这一件事。”
温玉远望着碧蓝无际的海洋,也不知是感慨还是肯定,道:“他不会,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这些选择得到的结果,不论是好是坏,自然要我们自己来承担。”
无数个选择堆叠起来的岁月,就像谎言一样坚硬且不可改变。赤练心中悠然叹气,神思也仿佛飞回了从前的韩国。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话,只要说过,就会铭刻在心间。当年温玉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皆历历在心,无法忘记,促使她做出从前不敢想象的选择。
那些选择,她都能够承担,但是她的父王、四哥、姬无夜等人呢?每一个人的选择都在把韩国推入毁灭之中。于是,韩国真的毁灭了。
而她的九哥想要改变、想要抗衡,难上加难。但是,最终她的九哥,也取得了七国天下的九十九。“法”的意志贯穿到秦帝国的每一寸土地,这是她九哥的选择。
直至现在,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赤练放弃了一些东西,又重新拥有了一些东西,少了金尊玉贵的生活,但比当年还是韩国公主的自己更加自由。
就像是,无法被人束缚的风。
而当年温玉,也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在外界看来,她永远不会为人所制,永远保有行动上的自由。
温玉眼神澄澈,一片清明,想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她冲着赤练点点头,缓步离开了这片临海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