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跖的确收集到了很奇怪的消息。

近日，江湖之中，颇不太平。这种不太平并非指帝国一方出兵围剿六国叛逆，而是在一种表面下的波谲云诡。

罗网监视秦帝国全域，但是被人诡异地暗杀了多个刺客。这暗杀罗网之人，神出鬼没，不知其形貌，也不知男女。从帝国泗水郡开始，不知是在其人追杀，还是他人追杀此人，在暗面之中掀起了波浪。

盗跖能够注意到此人，是发现此人从泗水郡而来，曲折弯绕行东郡、经济北郡，又落入了琅琊郡中。此人进入琅琊郡后，一路来到了桑海，由此销声匿迹。

无论盗跖怎么查探，都查不到此人的踪迹。

这种行事风格，实在是和他认识的一个人有些像……

张良听完盗跖的消息，缓缓道：“你是说，这个人，可能是她。”

他并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一种肯定的陈述，同时双眼直直的看着盗跖。盗跖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是也十分能够理解张良的心情。

没有人提温玉死了，只是以“消失”两个字作为定论。但是无影无踪，生还几率几乎为无，那么她与死了又有何区别？

但是张良不提，旁人更不敢提。据传他因为温玉，与伏念起了风波，两人在小圣贤庄议事厅爆发争吵。多稀奇，清风朗月、温文儒雅的张良先生，竟然和他师兄吵起来了。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温玉就消失了。

盗跖把温玉让他取回的东西，交给了张良，张良神情更加恐怖。这昭示着，她没有信心能够安然无恙回来。所以，她会把她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此间她最信任的人。

温玉消失以后，张良没有任何失态。就好像从前，他已经经历过这种事。无论这件事是否到了结局，他皆不会在过程中失去冷静。

于是就造就了现如今的诡异情状。

但是听闻盗跖讲述这件事，他掩盖在温润如玉表面下的情绪，终于起了波澜。盗跖几乎为之一惊，原来他并不是没有变化，所有的暗潮全部被他压抑在平静的海面下。若他不想他人得知，他人也无从知晓。

盗跖卡了一下，打了个磕巴：“这、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张良忽然道：“她曾告诉我，凡历生死之变，或亲睹惨烈之事，或身受重创后几近殒命，事过而魂惊不止，延至数月数载，犹夜悸神驰、不得自安，是创后沉疴。”

这段话冗长复杂，盗跖几乎不能理解。创伤？乱世之中，谁没有创伤？但是创伤带来的后遗症……他们或许从未正视过。盗跖刹那间想起有些墨家弟子，在阴阳家的折磨下，变得惊恐万状之后种种疯狂的举动。

张良说这一段话，是为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要预先控制，否则便会造成不可逆的结局。无论是谁、无论做了什么事情。”

盗跖一怔，他似乎有些理解，又似乎不能理解。他从未听过的，稀奇古怪的理论。

张良并不解释，又道：“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哪里？”

盗跖摇了摇头，道：“我并未见过她。只是有消息传来，她已经来到了桑海附近。”

在桑海附近，但是不现人前，因而更显得匪夷所思。甚至于，她也未曾来见张良。这本该是她回来后，理所应当要做的第一件事。

但是她没有。她回来了，但是她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了。”张良从容点头，甚至微微一笑，“她会来见我的。”

盗跖浑身一抖，这语气，可与君子如风四个字沾不上边。

然而不容他多想，张良道：“明日小圣贤庄有要事，据传闻扶苏公子遭遇刺客，而李斯将目标引向小圣贤庄，我也该回去了。若有消息，你再度传给我。”

盗跖凝重地点了点头。

张良对着他一拱手，转身离去。盗跖看着他大袖飘飘的身影，渐行渐远。也不由叹了口气。在这乱世之中，人人都有不得已，他的生命之中骤然划过温玉如此明亮的星辰，那么以后，除了温玉，他便再也不能容得下别人。

甘苦自知。

他抬首远望海洋，碧蓝色的海与青色天在远处连接在一起，看不清界限。忽而，原本晴朗的天气骤然黑云滚滚，有闷雷的声音传来。

一场雷雨，蓄势待发。

*

张良骑着马，远远地看了一眼天气。方才还是晴朗的天空，现下一看，竟然要下雨了。索性他早上在外出之时，眼见朝霞满天，便带了斗笠与蓑衣，倒是无虞。

张良行走的路线并非回小圣贤庄，他沿着一条碧溪前行。不多时，天际远处雷云滚滚，极快从海面翻卷袭来，来到了朱山上空。

“轰！”

这雷声由远处传来，倒是听得不太真切。一滴雨水砸到了张良握住缰绳的手背上，他抬头一望，雨水落下。

豆大的雨水从天而降，张良叹了一口气，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把雨水隔绝于雨具之外。

于是骑着的骏马在雨水中打了个响鼻，左右回转，曲折萦绕，数里之后，载着他慢慢登上一座矮坡。

这山坡四周白芷摇曳，清苦的香味弥散，往前一看，正是无垠的大海。而这视野极好的矮坡之上，正有一座青冢。墓前只有一块木碑，其上先刻“含芷含芳，如盛如放”，旁边又有一行较新的刻字，为“韩徵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