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青草、树叶,俱在雨中瑟瑟发抖,雨水顺着木碑流下,也像是逝去的故人,曾在之时,淌下悲绝的眼泪。
从韩国到桑海,又何止韩徵和他的人生改变了?十数年过去,丝毫不变的只有这黑暗、冰冷的世道。
他现在在雨中,沉默地看着韩徵的墓。
那墓前原本放着的祭品,有干了的白芷、抄录的琴谱,是故人所留。张良沉默不语,他不愿说话,也不愿离去,韩徵已经埋骨这里,而她呢?
她还在吗?
“你终于保护了你想保护的人,这点我不如你。”
一句仿佛梦呓的话语在雨中被冲刷殆尽,叫人怀疑是错觉。
雨水如霜色。
他感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一角衣衫荡过。
张良猛然回神,喝道:“谁!”
的确有一角衣衫飘荡,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投入了树林之中。张良眯了一下眼睛,清润的瞳孔中情绪翻滚,他抓起凌虚,随着那身影投入树林之中。
大雨如注,两个人在树林间追逐。雨水模糊人的眼睛,张良紧紧咬着前方之人不放。
他看不清是谁,但看起来总归不是盟友,若是被敌人得知了韩徵的埋骨地,此处距离墨家新的根据地,也就十数里的距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此人跑了!
两人一追一逃之间,方向竟然远远地向着桑海城外的乡里去。
张良越追越不对劲,雷雨大作,为扰乱他的视线提供了良好的条件。而那个人只是一味奔逃,并不与他正面相对,仿佛在刻意回避他。
两个人落入桑海城外一座乡里,四周尽是忙碌收拾东西的黔首,那个人落入人群之中,只是眼睛一花,便不见了踪影。
张良心头一跳。
他站在乡里的主要道路中间,来往的行人已经撑起了伞,一时间往来忙乱,看不清这个人去了哪里。
但是——
他只是怔住。
黔首纷纷开门回家,只有几个小童贪顽,伸手去接冰凉的雨水,被阿父阿母一打,哇哇大哭,又带回屋中去了。
行人散去躲雨,只有三两还在雨中匆匆行走,便露出了前面一个青衣潇潇的身影。
那无疑是个女子。
她撑着一把桐木青伞,在缓缓往前走去,青衣在雨中一步一荡。那把青伞遮住了她的上半身,叫人看不清她是谁。
张良已经在梦里无数次叫过她的名字。
他在后面唤了一声:“温韫真。”
语气平和,只是寻常的一声相唤。那青衣女子停止不动,停顿三息之后,转过身来。
张良的视线落到她腰间,那里别着一个狰狞鬼面,与她之前所用绝不相同。而后,便是一双如海棠一般润泽嫣红的双唇。那上面并没有点胭脂,但是竟然在这灰黑的雷雨中,分外鲜艳。
这幕场景,他在少年时,曾在韩国看过。在失去她以后,在无数个梦里,他也曾看到过。而后伸手一触,如梦幻泡影,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一片灰色的天地之间,只能听到雨水落下的声音。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轰!”
天际忽然响起一道雷声,如鸣耳畔,吓得道路周围的人家,立刻关门闭户,亦有不少小孩被响雷吓到的哭声,掩盖在门后,微弱难闻。
这无数种声音杂糅在一起,淹没了一柄青伞的落地声,这世界上只剩下雷声、雨声响动。青伞骨碌碌往外滚去,触碰到旁边的独轮车,不动了。
这青伞倒映在雨水积成的水镜中,格外清晰。
而那水镜之中,也倒映出一对男女的身影。那青衣女子被牢牢抱住,而后,张良深深地吻向她的红唇。
这是他的旧梦。
是他两度失落的旧梦。
这场旧梦,终于被一场雨,再度带回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