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闇闇，惟时何为？

……”

冷风寒夜，太阴孤悬。这首天问阴艳森诡，鬼气深深，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叫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安静流淌的洧水中，传来了竹竿划开水波的声音，一声一声，清晰入耳。

张良和温玉向那洧水河面看去，不知何时，那上面起了一层薄雾，遮住了更远处的视野。

水声越来越近，那歌声又仿佛一转，在唱一些佶屈聱牙的词汇，古意盎然，断句奇特，是温玉不能听懂的语言。

张良见她不解，附耳小声解释：“这是古楚歌。在屈原大夫死后，就已经失传了，现在楚国也没有人会唱了。”

但是这歌声，犹如天音魔魅，响彻耳畔，想来仍然是有人传承了古楚歌的唱法，否则又如何能在此处响起？

洧水如镜，薄雾弥漫。其上缓慢行来一艘竹筏。竹筏上站着一个身着月白、霜色相间长袍的老人，分明他并没有用船篙，但是那竹筏破水之声越来越清晰，宛如离弦利箭激射而来。

温玉一窒，低声道：“楚南公！”

张良面露疑惑之色，很快又下了一个肯定的结论：她原本就不是此世中人，认识楚南公也并不奇怪。

阴阳家的楚南公，游离在阴阳家之外，无人可以管束，即便是其掌门东皇太一，也要忌惮他。无人知道楚南公的能为，只知道想杀他的人，没人成功过，罗网亦不例外。

那竹筏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如箭离弦，不过数息之间便到了温玉、张良二人前面。两人眼前一花，楚南公已经落到了他们面前。

张良恭敬行礼道：“见过前辈。”

温玉转头紧盯着他，却也是没有想到，与张良有下邳之缘的楚南公，现在他们二人竟然就认识。

她稳住呼吸，亦行礼道：“见过前辈。”

张良道：“上次在荥泽与前辈一见，已是数月过去，不知前辈等到了自己想见的人没有？”

温玉心中有细微的线索浮现，张良曾道他在外拜访高人被耽误，回来韩徵一家已经被姬无夜构陷，回天无力。原来他拜访的人，竟然是楚南公吗？坐而论道，不知岁月之所止，所以他赶不上在这件祸事发生之前阻止。现在，所有的碎片全部串联而上。温玉也并不露出惊讶的神色，只能道命运如此，韩徵该有此一劫。

楚南公呵呵一笑，抬起眼皮，道：“我想见的人岂不就在眼前？”

在场的三个人，无人怀疑他口中所指之人，是温玉。

“不知前辈寻我有什么事？”

楚南公悠悠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在经过碎裂灵魂一般痛楚后。”

温玉不禁苦笑，她道：“前辈，有些事情，已经不再是情绪上的变化。它固化在身体反应上，我只能尽力控制。”

她不否认自己直面过去的错误，行将死亡的时候，有人为了救她而来。即便她再不想活，也该明白自己不能死于此处。

楚南公只是伸手抚了抚胡须，道：“你今日见到你，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又转头对着张良道：“她如何？”

张良一怔，又从容不迫，道：“她是我从未见到过的人，以后，我也不可能再遇到她这样的人。”

只是一句话，已经把他所有的心绪道出。他是如此含蓄地表达，但是传达的含义，温玉绝不会接收错。

所以他——

不容她再多想，楚南公意味深长道：“你们需要休息。”

他的眼神望进了密林深处，而后又飘上竹筏，那竹筏破水而走，飞快远去。

张良迷眼，望见前方隐隐出现火光，皱眉道：“姬无夜来了。”

他与温玉对视，无需多言，两个人默契地没入芦苇丛中。而那古楚歌，随着楚南公的远去，也渐渐消散于水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