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内的思考仿佛过去千年万年,现实之中只过去一瞬,她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温玉轻轻叹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稳定心神。
她说:“这世上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亡之国。即便是我在的那个世界,在时间线之后,也已经青史成灰,只余书册记载的文字。”
这是温玉第一次毫不避讳地谈到了关于韩国的命运,也许不止韩国,还有韩国之外的六国,乃至于她存在的世界。
张良只是皱眉,仿佛在消化着她说的话语。张良当然是一个聪明人,他甚至是一个天才,否则不会在历史上留下谋圣的名号。听到这个结果,他并不感觉到意外。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国家、部落,在变化中消亡,既然这是历史潮流不可阻挡的定律,那么他已经又对另外的事情产生了旺盛的求知欲。
“我虽然已经涉猎诸子百家之学,但是仍然对你——表现出的一切东西感到有兴趣。”
温玉已经教过他天音知脉,不可否认,这门心法对于他的剑术、内力具有互补作用。往后发展,无数没见过的事物在产生,张良眼中闪烁着求知欲,这是一个求知者天生对于学问的渴望。如果他对此没有渴望,那么他就不会成为今天的张良。
在过去的岁月中,他已经学习了无数的学问,在这个时代,他已经做到了顶峰,但是新的学问出现,他仍然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求知欲。
那是人类最纯粹的渴望。
“你可以为我讲述一些吗?”
温玉讶然,随后又嫣然一笑。她当然遇到过将意昔月的学问斥之为荒谬的人,但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接受了意昔月学问的人,也不少。甚至于接受他的传授之人,在今后的岁月中遇到大难,至少在某一个方面,没有那么痛苦。
包括她,包括萧幼盈,包括虞梦观。
她说:“可以,只要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月光之下,只有她和张良二人。在风中悄悄飘走的,也只有一些在外人看来所不能理解的话语。
也不知过了几时,更深露重,两个人仍在洧水边上,不曾离去。
谈话进行到了现在,两个人都有些疲累了。张良原本就是在整日奔波的路上,温玉这几日甚至餐风饮露,一股疲惫涌上心头。
张良凝望着天边的明月,太阴寒冷,也不曾为谁的意志变化。他看着那轮冰盘,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关于韩国的命运,还是他本人今后的计划?
他极为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温玉没有听清,不由反问道:“什么?”
张良瞬间回神,停止住渺渺茫茫的想法,近乎冷静得有些残忍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温玉何等人,毫不费力接收了其中的信息,道:“你是说,韩国?”
张良的学习能力已经有些恐怖了,只是这么一两个时辰的对谈,他接受得太快,已经立刻把学习到的学问拿来分析眼前的境况,并且还得出了一个板上钉钉的结论。
她想起了少羽,少羽若是最后果然走上了西楚霸王之路,面对身在刘季阵营的张良,他又要如何赢过?
温玉在想什么张良并不知道,他陷入一种沉思的状态中,快速而准确地道:“是,韩国。”
“大王的‘术’,无益于民生与强国,面对外敌,朝堂之间的互相倾轧毫无用处只会把韩国更快地送到灭亡的路上。他现在所用之术,只是在祖父和姬无夜之间取得一种微妙的平衡,然则韩国已经一潭死水,甚至六国除却强秦,也已经是一潭死水。
六国之内,已经被埋下了罗网撒出去的钉子,外部环境就像一片即将要被烧开的沸水,只等一个火星,便席卷中原。而韩国呢,外有强秦、内有奸臣,即便是四公子韩宇,他的目光之中只有韩王那个在韩国至高无上的位置,也不曾看到这个事实。所以韩国,已经在一片黑暗之中,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你看清楚了这一切,又要准备怎么做?”温玉也指出了问题核心,“你已经明白了,韩国是救无可救了。”
张良忽然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平息沸腾的心绪。俄而,他又睁开眼睛,又仿佛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温玉看着他的神情,竟然有些眩晕。那么复杂,又那么令人——
“但,”他语气微微起了变化,双眼也爆出了比平时更加明亮的光芒,“世道艰险,总有些事情是要去做的。天下大势所向或许无法违抗,我却想尽力而为改变一些东西。”
“韩国百姓何辜?我只能尽我的努力,让他们生活得不要那么辛苦,抵御风险的能力更强一些,那就已经足够了!”
他在月光之下,仿佛真正明白了自己以后要走的道路,所以他——会在此刻,面对温玉,说出这句誓言。
即便这句誓言,并不是针对温玉。
温玉一怔,唇角逸出一丝微笑,她轻声道:“原来你,早就看穿了一切背后的缘由。”
如此,张良去齐鲁儒家求学,也便不奇怪了。儒家之学,在于经世救民之道,他必须去亲自学习,才能得其三昧,以便他更好地完成自己的梦想。
即使他在完成之时,韩国早就消散在历史之中,而世事也不知翻覆几次了。
两个人正在深思之间,洧水之上,传来飘飘荡荡的歌声。
温玉侧耳一听,歌声苍老遒劲,仿佛是《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