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这件事难以理解吗？”

这件事难以理解吗？

张良暂未说话，这件事对于旁人而言，的确难以理解。但是这个世界，有超出于现实之外并为普通人所不知道的力量。既然有了这个前提，那么这件事便显得并不难以理解。那种力量，在天地之间无形无质，无人可以捕捉，也无法用语言形容，故而为人所观测到后，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不，并不是。道家、阴阳家、百越巫术，都在追逐天地之间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力量，而那些力量并不为我们所知，故而在尘世之中显现，方觉神异。”

张良直接跳过了前因后果，言明他的结论。这种力量，在他认识温玉之前便存在，无论温玉是从何处到来，也许也是为这种力量所驱使。但是，只要她在此处、她存在的这一刻，就是此刻的真实，没有谁能够抹去。他无比真实地认识到这个事实，正是因为这个事实，所以他们才能够相遇。

尽管相遇的时刻，像一个梦境。

真实既然存在，无可抹除，但是随之而来的，竟然是隐隐不安。这种不安时常盘旋，甚至在他未知晓这个事实之前，就在盘旋，现在——

假定温玉来自一个——时间线后的世界，那么她会停留在这里吗？她会吗？她的肉身虽然处在这个世界，但是她的灵魂没有。她的灵魂在那个名为大唐的地方，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去。这是横亘他们二人之间的现实鸿沟，无关其他，正是因为是现实，且无法抹去，因而显得更加冰冷。

他们二人沿着洧水慢慢行走，秋露萧瑟，风清月明。明月清极而生辉，远照的这一片芦苇泛泛而动，竟有些广寒的味道。

温玉打破沉默，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此言一出，她便有些恍惚。

这句话是有些熟悉，叫人不免想起从前的旧事。还在小圣贤庄之时，她似乎也数次问过张良类似的话语。

那时的她，虽有怀疑，但是此事终究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无法想象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虽然怀疑，但埋在心中。而张良呢？他面对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温玉，又能说些什么？故而千言万语，隐藏在错位的时间里，竟然无法一一道出。最终，张良面对她，只有沉默，唯独沉默。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之下，中了焰灵姬的火魅术，温玉也不可能对大秦、对韩国的任何一个人，说出自己的来历。哪怕这个人是张良，那也不行，这关系到她的身家性命。而韩非隐晦猜到，焰灵姬的百越巫术能够窥探这个秘密，便又不在其中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到与大秦阴阳家交集的过往，事实到了现在，也已经非常清楚明晰了。当初在大秦，是楚南公为她遮蔽了天机吧？

如果不是楚南公为她遮蔽天机，以阴阳家月神之能，恐怕早就看破她的来历，那么她要面对的，可就不止是罗网的追杀了。

阴阳家有窥天之能，真正追寻的恐怕不止长生的秘密，而是如何掌握这个世界的力量。其阴阳秘术流传到大唐，仍旧能够拨动命运的涟漪，对现实造成巨大的冲击力，何况正是阴阳家鼎盛的现在？

再仔细想想，她能到这里，这件事还有萧昙的手笔在内，毋庸置疑。

既然她的来历，已经被张良与韩徵知道，那么落在她心上的负担，也随之减少了一分。不管是主动告知，还是他人被动知晓，这的确减掉了她的重压。她已经满心创伤，又叠加无从诉说的来历与秘密，在这个没有根由的世界，她找不到自己的锚点，长久以来对于她本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面对无法宣泄的压力，她的失控也不是一两次了。

两个人慢慢行走，耳边只有脚步声、芦苇起伏声、水流潺潺声。温玉不言，张良不语，皆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你会离去吗？”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良竟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转头看着温玉，眼中的光亮得惊人，仿佛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温玉一时哑然，离去？这个名为离去的词要如何定义？到底是离开韩国周游七国，还是宛如她莫名其妙的时间溯回消失一般的离去？

翻遍所有的逻辑后，温玉发现这个问题囊括的范围太宽泛，一时竟只能如实回答：“我并不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明月在洧水漾起一粼一粼银色的光，看得久了，也分不清到底水面还是镜面，这是现实还是幻梦。

那秋月落水中，映照的不仅是世界，还有人心。

“你在的那个世界，和现在比起来，变得更好了吗？”

张良终于又问出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