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之中,秋林之内,泛黄的草木凝结了霜露,为这飘逸的剑气一荡,弹到半空中又悄然落下。
露珠上反射的弧光中,有人携剑而来。
恰逢一朵乌云,缓缓移来遮住了月光,四下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温玉凝神,树枝作剑,片刻间已经与那神秘客拆了数十招,对方第一招还携带杀意,汹汹而来;未曾想到第二招后,那杀意竟然急转直下,竟然消失,徒留她皱眉不已。那神秘客一身黑衣,头罩斗篷,看不清是谁,只是越打感觉越熟悉,那柄剑——
她忍不住扬眉,道:“你……”
那个人一剑划过,竟然轻易地躲过她的剑招,就像是已经对练过千百遍一般——他曾在心中拆过千百遍相同的招式,只是因为过往,他看到过一个人用出此招,不由自主推演如何才能挡下。而在现实之中,他也如他胸中练习过千百次一般,轻易地架住此招。
温玉不由有一丝惊讶,对面这个人,似乎对她十分熟悉。
他伸手递出一剑,剑锋从左下三分处斜挡住她用以充当武器的树枝,而后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这掌心的温度灼热,透过她的皮肤源源不断传来热意,仿佛要驱走她身上所有的寒意。
而后,一片火焰炸起!
来不及说话,那个人牢牢捉住她的手,借助这扑来火浪的推力,忽然向反方向飘去,温玉被他一拉,不由自主随他而去。而后,他突然回头,温玉因前行的惯性往前踉跄,温热的触感擦过她的脸颊——
温玉怔然,对面抓住她的手的那个人,也猛然顿住,似乎也没有想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他的嘴唇擦过了她的脸颊,但是时间不容他们再继续纠结此事。抓住温玉手的人,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力度大到她怀疑自己挣脱不得。他是如此的用力、如此的——害怕失去,又如此的笃定——
“你……”
温玉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说话。
夜风之中,后方是追来的焰灵姬和罗网乱神,前方的那个人一身笼罩在斗篷之下,看不清真容。
此情此景,似乎有些熟悉。
就像是一切的交集,源于一场在狂风暴雨中的初见。
温玉在这个时候,竟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过去。那一次在竹林初见,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依旧面对追杀,情势绷紧如弓弦,他们之间隔着生死与距离,不知对方身份,却还是在错身之间,放弃了杀意——
就如此刻。
温玉紧紧盯着他的后脑勺,那里只能看到斗篷在微微颤动。忽而,一阵寂寥的秋风扑卷而过,不仅吹走了天上遮住明月的乌云,也吹下了他笼罩在头上的斗篷。
在月光和密林的光影交错中一明一暗中,那张清逸如月的侧脸清晰显露,温玉绝不会看错、也绝不会认错。
无需确认,她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是张良。
*
张良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握住她的手,一路前行。
今夜,韩非与天泽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但是天泽只带了太子、红莲过来,并没有温玉的身影,张良便知不好。天泽执意不放红莲,这是他们所曾预料到的结果,已经有针对预案。而温玉——不知是焰灵姬要继续窥探温玉的秘密,还是什么原因,总之,她没有出现。
这与之前谈妥的条件并不一致。
张良的手握紧了凌虚,而焰灵姬在中途,不知接受了什么命令,竟然悄悄离去。张良当机立断做出决定,韩非处有紫女、军队陪同,而韩非也并非毫无准备,他也留了后手。但是这一切建立在,天泽会将所有人质全部带来的前提上。
张良一直很忧心天泽不会如约带人前来,定下约定之后,他仍然没有放弃寻找温玉,七绝堂也在一刻不停歇的过程中,但是百越的巫术奇异,隐匿功夫一流,竟然没有让人找到半点存在的踪迹。
他忧心如焚,但是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时间慢慢流逝,来到了交易的今夜。不出张良所料,天泽食言,没有带来温玉,现在局面陷入了一种被动。
如果今夜,不能救出温玉,那他是不是,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这就已经不是任何一种情感所能够概括,无知无觉之间,温玉已经变得对他极为重要。这种重要实在很没有来由,也许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遇见,但是谁能知道那一场普通的、不足为外人所言道的遇见,竟然可以在他心间刻下如此深重的痕迹。
闲暇时,张良也时常在想,为什么温玉对他存在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她特别、也神秘,她是一个谜题,身负不能言说的秘密,但是这世间的神秘女子不止她一个,背负秘密的也不止她一个。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温玉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所不具有的一种气质。
一种在安定、繁华盛世下生活,所具有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