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回忆自己走过的岁月,从出生开始,七国攻防不断,他没有见过盛世是什么模样,也没有见过在盛世之下生活的人是什么模样。
那种世界,他没有看过,他很好奇,他想要知道是什么样的世界,才能孕育出这样的门派?而又是什么样兼容并蓄的门派,才会教养出她这样的弟子?
即便她的生命曾被战乱打碎,但是盛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依然清晰。其他人或许没有察觉,但张良天然对这种事情敏锐,他捕捉到了温玉的不同寻常。
当然,她生活的环境造成的影响、她所看过的书册、她的人生经历,组成了一个这么复杂的她、这么迷人的她——
哪怕是再有一个人,沿着她的生命走过,也不可能再是她。而她是如此地令人感到安心,但是又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
如果对一个人产生好奇,那么就是沦陷的开始。
何况温玉,看起来不会为任何人所停留。她所追寻的、在生与死之间苦苦平衡的、每一次在情绪爆发后,又一次在精神废墟中重新站起的,那种——
感觉。
甚至她的皮相,在这一点复杂、迷人的内里之外,还要往后退。她当然是非常美的,她曾在雨天出现在新郑的街头,那时,无论男女,皆对她侧目不已。而甚至于,郑淇只是见过她一面,也险些为她神魂颠倒。
但是这些外相并不重要,所有一切,都在她的内在之外。那种构成她内在的未来,是他从未见过的、想要去探寻的未来,或者说,原来有些事情到最后,是有另外一种走向的,因而构成了她。
那是他想要看到的。
所以,张良很清楚这种情绪出现的根源。
面对她时,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不敢靠近,这种感觉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太罕见,但这原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就像是每一对陷入相思的男女之间,不可理喻、匪夷所思地出现了。
难以控制、难以衡量。
所以,当天泽并未带来温玉时,他竟然有一瞬间的慌乱。这实在是太罕见,哪怕是直面姬无夜的剑锋,他也不曾失态。
而只要一想到不能再见到她,一种锥心裂肺的剧痛就开始席卷全身,痛得不能呼吸。这种未来,对于他而言,实在太过可怕。
并且很可能成真。
并不需要焰灵姬再对她做些什么,她自己就已经陷入一种自毁的境地。不那么想死,但是也不那么想活,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她也许会真的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放任自己死去。
这一点,在温玉的意识空间中,他已经见识过。那位名叫意昔月的奇怪医者,治疗效果也不过寥寥,更多的,是她自己使用天音知脉控制自己的内心。但是当她并没有念头,再想要去控制的情绪呢?
挣扎的多了,也会疲惫吧?也会在某个时刻,想要获得永久的安宁吧?那么对于她而言,选择一种长眠,是一种比活着更加容易的结果。
所以时间拉回现在。
如果天泽不曾带她过来,那么他就说不得也要闯一闯龙潭虎穴了。韩非昨夜选在了这个地方,有他的用意在,通过脚程推断天泽的老巢在哪里。哪怕天泽食言,流沙一方也有机会应对。而当机会终于到来,焰灵姬不知接受了什么命令,竟然中途离去。
张良缓缓放松握紧凌虚的手,感觉自己的紧绷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程度,他远远缀在焰灵姬身后,准备亲自前去寻找温玉。
而后,他们在一片密林中相遇。
乌云遮住月光,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他们在交战的一瞬间,张良便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是温玉。
那一招,他太熟悉了。
他虽非卫庄,其人剑术在七国之中旁人已经难以望其项背,但是他终究还是天下一流的剑客,他曾听过温玉告诉他的心法,也曾见过温玉无数妙到毫巅的剑招,自然自然,他也在想,若是他在此剑锋下,他又会如何拆解?
可能确实练习过千百遍,双方各自卸去杀意之后,他握住温玉的手,带着她一起向前离去。且,在无意之中,有一个非常冒失的举动。
吻过她的脸颊?
秋风寒凉,奔袭之间吹散了乌云,他微微侧目,便看到了温玉那张苍白温柔的容颜,她也认出了是他,所以才能在一瞬间卸去杀意。
这是一种没有人言说,但是的确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