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他朝门口说了一声。

念念出现在了浴室门口。她穿着浅蓝色的小睡裙，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脚上踩着小拖鞋。她怀里抱着那只毛绒企鹅，另外一只手拎着一只塑胶小鸭子。那只小鸭子显然是刚从浴缸里捞出来的，身上还沾着泡泡。

“爸爸，小鸭子它恐高。”念念说，表情很认真，“它在浴缸里一直想往浴缸边上爬，但是爬上去又掉下来了。”

“那它最后爬上去了吗？”

“没有。”念念说，“我告诉它不要爬了，浴缸边上很危险。但它不听。”

“那怎么办？”

“我把它放在浴缸底下了。”念念说，“让它在底下待着。等它不怕了再让它上来。”

顾衍之被她的话逗笑了，把念念抱过来，给她擦头发。

念念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坐在床沿上的殷灼，显然不知道自己打扰了一番好事。

擦完头发后，念念跑过去，把小鸭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把毛绒企鹅塞进了被子里。

“今天三个人一起睡。”她说。

顾衍之看了殷灼一眼。

殷灼看着念念。

念念已经爬上了大床的左边，靠墙的位置。她把枕头拍平了，把企鹅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钻进了被子里。她的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两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快点。”她说，闭着眼睛。

殷灼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大床很宽，三个人睡绰绰有余。念念睡在最左边，顾衍之睡中间，殷灼睡右边。

念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小脸朝着他们两个的方向。她的眼睛已经半闭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叔叔。”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睡。”

殷灼愣了一下。

“好。”他说。

“嗯……”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你通过考核了……可以……追我爸爸……”

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殷灼起身看着她，在暖黄色的夜灯下，小脸红扑扑的，像一颗安安静静的小团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中对视。

“衍之。”殷灼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顾衍之在他的嘴角轻啄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殷灼觉得此时的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年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事故调查组正式发布了海城星河商业综合体“11·27”重大坍塌事故的调查报告。

报告全文一百四十三页，加上附件超过四百页。附件里有十七份专家论证意见、三十二份检测报告、四十一份询问笔录、以及超过两千页的施工原始资料复印件。调查组组长是住建部工程质量安全监管司的副司长，副组长是□□安委办的处长和海城市政府的副秘书长，下面设技术组、管理组和综合组三个工作组，参与调查的专家包括三名结构工程教授、两名建筑材料专家、一名施工安全评估师、以及从住建部、应急部和市场监管总局抽调的十二名行政人员。

调查从十一月二十八日正式启动，到一月十七日报告定稿，历时整整五十天。

调查报告的结论显示，坍塌的直接原因，是B栋写字楼第二十三层楼板浇筑时使用的混凝土实际抗压强度严重不达标。设计文件明确要求该层楼板使用C60高强度混凝土，C60的含义是标准养护条件下28天龄期的立方体抗压强度标准值不低于60兆帕。但调查组在坍塌现场提取的混凝土芯样检测结果显示，二十三层楼板混凝土的实际抗压强度仅为31.2兆帕，不到设计强度的百分之五十二。

也就是说，这层楼板的实际承载力不到设计要求的一半。

31.2兆帕的混凝土去承受按60兆帕设计的结构荷载，在施工荷载和自重的共同作用下，楼板会率先在应力最集中的区域出现微裂缝，微裂缝扩展形成贯通裂缝，贯通裂缝导致楼板失去整体性，最终发生冲切破坏和弯曲破坏的叠加失效。

调查组用有限元软件对坍塌过程进行了模拟还原。模拟结果显示，当楼板混凝土强度从60兆帕降至31.2兆帕时，在满布施工荷载（包括混凝土自重、施工人员、设备和模板体系的重量）的工况下，楼板跨中区域的弯矩承载力安全系数从设计要求的1.4下降到了0.67，远低于规范规定的1.0的下限。

也就是说，楼层的坍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混凝土强度为什么不达标？调查组追溯了混凝土的供应链。